幾場秋雨纏纏綿綿澆了一週,展夢妍搬進新宿舍剛滿一個月,這間號稱“全新校舍”的屋子徹底現了原形。
每天晚自習鈴一響,她就攥著三條幹毛巾往回衝——先搬起凳子踩上床架,仰著頭擦棚頂的水珠。那些水珠子像小鋼珠似的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毛巾擦不到三分鐘就沉得能擰出半盆水。牆壁更離譜,白灰牆洇得發綠,水珠順著牆根往下淌,床腳的木板都泡得發漲,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隨時要散架。她得蹲在地上,用舊床單一點點蹭牆,蹭完的床單能擰出黑水,晾在窗邊三天都幹不了。
被褥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晚上鑽進被窩,寒氣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連頭髮絲都能擰出水。宿舍八個姑娘,沒人敢脫衣服睡覺,全都是毛衣毛褲套在身上,縮在被子裡打哆嗦。睡展夢妍上鋪的李梅更絕,直接把家裡帶來的厚雨衣套在身上,連頭都矇住,半夜翻身時雨衣“嘩啦嘩啦”響,活像個移動的塑膠大棚。有天半夜,展夢妍摸了摸枕頭,居然摸到了一隻軟乎乎的蝸牛,嚇得她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展夢妍的後背最先扛不住。起初只是有點發癢,她以為是沒睡好,可沒過三天,癢意像千萬只螞蟻鑽進了皮肉,越撓越兇。她偷偷在晚自習時蹭桌角,硬邦邦的木頭硌得生疼,可那癢意卻像附骨之疽,怎麼都甩不掉。直到有天換衣服,她對著小鏡子一照,嚇得差點尖叫——後背上密密麻麻的紅疹子,像一片泛紅的蛛網,有的地方已經被她撓破,滲出淡淡的血絲,結了層黏糊糊的痂。
週日下午,她和王麗麗走在鋪滿落葉的甬道上,風捲著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可展夢妍卻像被火烤著似的,後背的癢意突然翻湧上來,比往常更烈。她忍不住偷偷伸手,一次,兩次,指尖隔著衣服布料死命抓撓,指甲縫裡都嵌了布料的毛球。王麗麗起初裝作沒看見,可她撓得越來越頻繁,肩膀一聳一聳的,活像個被跳蚤咬瘋了的小貓。終於,王麗麗忍不住了,戳了戳她的胳膊:“展夢妍,你是不是內衣半年沒洗了?怎麼總撓後背,跟身上長了仙人掌似的!”
展夢妍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天天換的。”
“那就是三個月沒洗澡了!”王麗麗拉著她的胳膊就往澡堂跑,高跟鞋踩在積水裡,濺起半人高的水花,“今天說什麼也得給你搓搓泥,再搓出個二斤來!要是上課的時候你也這麼撓,老師還以為你在跳大神呢,多丟人!”
展夢妍想起前幾天上課,後背癢得她坐立難安,只能挺著腰,用指甲狠狠摳掌心,掌心摳出了血印子,可後背的癢意卻絲毫未減,那滋味比捱了十板子還難受。她皺著眉頭拉住王麗麗,聲音帶著哭腔:“麗麗,我感覺後背好像長了東西,癢得我想死……”
王麗麗的臉一下白了,拉起她就往醫務室衝:“別瞎說!快跟我去看醫生!”
校醫室裡,展夢妍咬著牙撩起後背的衣服,密密麻麻的紅疹子像一片燒紅的烙鐵,有的地方撓破了,流出淡黃色的膿水,沾在衣服上,黏糊糊的。校醫倒抽一口涼氣,推了推眼鏡:“我的天,這是溼疹!都撓成爛瘡了,再晚來幾天,皮膚就得潰爛,到時候引發敗血症,連命都保不住!”
“展夢妍你瘋了!”王麗麗的聲音都抖了,“後背都爛成這樣了,你怎麼不早說!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熬死啊!”
“我以為忍忍就好了……”展夢妍說著又要伸手去撓,校醫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鉗子:“住手!再撓就廢了!撓破的地方一旦感染,輕則截肢,重則得白血病,到時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展夢妍嚇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校醫邊開藥邊唸叨:“最近潮得邪乎,天天有學生來治溼疹,可沒見過你這麼嚴重的!跟從泥坑裡滾出來似的!你們宿舍是不是在一樓?牆根都長蘑菇了吧?”
“可不是嘛!”王麗麗氣鼓鼓地說,“3號室在最底層,床底下都能養魚了!上次我幫展夢妍收拾床,還在床板縫裡摸到了癩蛤蟆!我都沒事,怎麼就她得這麼嚴重?”
“體質不一樣!”校醫把藥膏塞進展夢妍手裡,“她這是敏感性皮膚,再加上免疫力低,潮溼環境一刺激,就成了重災區!回去每天塗三次藥膏,被褥拿到太陽底下曬,要是還敢撓,就把手綁起來!對了,你們宿舍得徹底通風,把床架挪開,牆根撒點生石灰,不然還得有人遭殃!”
展夢妍攥著藥盒,走出醫務室時,雨還在下。風一吹,後背的癢意又上來了,可她死死咬著牙,沒敢再伸手。王麗麗在一旁扶著她,語氣軟了下來:“晚上我幫你塗藥膏,明天咱們五點就起來,把被子扛到操場上去曬。回去我跟宿管阿姨說,把咱們宿舍的床都挪開,撒點生石灰。以後癢了就掐我,千萬別再撓了,聽見沒?”
展夢妍點點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不是怕癢,是怕這沒完沒了的雨,怕這永遠幹不了的宿舍,怕自己的後背真的爛成瘡,再也好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