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蓬鬆的正紅色羽絨服,展夢妍踩著乾麵衚衕口薄薄的殘雪,跟著轉過磨得發亮的青灰門牆,指尖還留著剛買的糖炒栗子透出來的暖意。聽見汪振龍說要去天安門,溫煦的目光掃過她和展迎迎,她耳尖唰地一下熱了,原本掛在嘴角的淺淺笑意一下子收了收,趕緊低下頭,長睫毛密密垂下來,蓋住眼底晃悠悠的雀躍,指尖悄悄攥緊了羽絨服的下襬,指腹蹭過柔軟的面料,才勉強壓下心頭突突的跳——她長了十九年,還是第一次來北京,第一次離安天門這麼近。抿著唇沒說話,她放輕腳步落到兩人身後,連踩在雪上的咯吱聲都輕了許多,只有藏在劉海下的嘴角,還悄悄翹著一點藏不住的甜。
展迎迎笑著應下全聽汪振龍安排,她也在身後輕輕點了點頭,鼻尖浸著滿街飄的糖炒栗子香,心裡的期待像泡發的棉,一點點脹開來,連呼吸都帶著甜絲絲的癢。
剛踏上長安街開闊的步道,乾冷的風裹著廣場的清冽氣息吹過來,掀動了她額前的碎髮,展夢妍下意識抬眼往遠處望——那一眼,她整個人都盯在了原地。
黑亮的眸子“唰”地炸開了亮芒,像把整顆冬日的太陽都揉進了眼底,瞳孔微微放大,連呼吸都漏了半拍。那就是安天門啊!硃紅宮牆配著鎏金瓦頂,巍巍城樓襯著一碧如洗的藍天,是她從認字起就在課本上摸過印刷輪廓,是縣城電視臺裡看了無數次的模樣,可真真切切撞進眼裡的這一刻,狂喜還是順著血液一下子湧到了四肢百骸。她捏著糖炒栗子紙包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嘴角不自覺微微張開,滿眼都是不敢相信的光亮,連冷風颳得臉頰發疼都渾然不覺,只直直望著那方向,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快衝出喉嚨。她長這麼大,終於真的站在這裡了。
原本還垂著的眼猛地抬起來,齊劉海被風掀得滑到額角,露出乾乾淨淨的額頭,她先是愣了一秒,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睜圓,瞳孔都跟著微微放大,視線直直釘在遠處的安天門城樓上,連眼睫都定住了,好半天沒敢眨一下。
原本微微抿著的嘴唇不知不覺鬆開,微微張著,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像是下意識忘了換氣,過了好幾秒才輕輕吸了一口冷氣,涼風吹進嘴裡,她也沒知覺,只呆呆望著那片硃紅鎏金,腮幫子因為攥緊拳頭微微繃緊,頰邊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沾了點細細的潮氣也渾然不覺。
先是一點不敢相信的亮從眼底漫出來,慢慢越積越滿,黑眼睛亮得像浸了晴天下的金水河,連細碎的光都在眸子裡晃,跟著熱意慢慢爬上來,眼尾一點點泛起淺紅,鼻尖也紅了,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剛開始還只是悄悄抿著翹,後來那笑意壓不住,連梨渦都淺淺陷了進去,一邊笑著,一邊有亮晶晶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轉,沾在長睫毛上,顫巍巍的就是不掉下來。
她站在風裡,整個人都定住了,既沒有跳也沒有喊,就只是安安靜靜望著,整張臉上都浸著那種不敢相信的狂喜——從遼西鄉下到北京長安街,走了十幾年的念想突然撞進眼裡,整個人都被驚得、喜得呆在了那裡,只有眼睛裡翻湧的光,藏不住那份快要溢位來的滾燙。直到汪振龍笑著喊她,她才猛地回神,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顆淚珠終於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紅色羽絨服的領口上,她也不擦,只吸了吸通紅的鼻尖,又把目光轉回去,還是那樣直勾勾望著,嘴角那朵藏著歡喜的笑,就一直僵在臉上,連動都捨不得動一下,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就會像夢一樣碎掉。
汪振龍看著她眼裡快要溢位來的興奮光芒,笑著說起年少時坐觀禮臺的往事:小學初中每逢國慶,或是外國友人來訪,他都和同學坐在看臺上,攥著鮮花喊口號,場面熱烈得一輩子忘不掉。展夢妍聽著,眼裡的激動又暈開一層軟乎乎的羨慕,長睫毛飛快眨了兩下,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裡悄悄嘆著:還是在京都長大的孩子真好啊,從小就能親眼見到安天門,親身參與那樣熱鬧的場面,這份開闊的眼界,真的是我們鄉下小鎮出來的孩子比不了的。可嘆完,心裡的喜悅又湧了上來——今天,我不也真真切切站在這裡了嗎?激動像浸了蜜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從心底往上冒,把她的眼睛浸得更亮,亮得像落了滿眶的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