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沒走幾步,刻滿盤龍流雲的漢白玉華表就直直矗立在眼前。潔白的石面上,龍鱗紋路清晰得彷彿要騰雲而起,雄渾莊重的氣息順著風撲過來,展夢妍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震撼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抬腳就快步跑了過去,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她也不管,停在華表下趕緊仰起頭,視線順著雕刻一點點往上挪,從盤繞的龍身到頂端的望天吼,連一絲紋路都不肯放過,呼吸放得極輕,像是怕驚碎了這像夢一樣的場景。臉頰因為奔跑和興奮泛出好看的緋紅,眼裡晶晶亮亮的,滿是實打實的震撼,整個人都呆在了那裡,只剩下滿心的激動在胸口翻湧。
“別動!就保持這個姿勢別動!”汪振龍舉著掛在脖子上的膠片相機,笑著衝她喊,“這個角度太絕了!你就仰頭看華表,潔白的漢白玉襯著你的紅羽絨服,顏色剛好撞得好看,背景還能把整座天安門城樓全框進去!”
展夢妍聞言定住身子,還是維持著仰頭的樣子,嘴角終於忍不住揚開,露出一個軟軟的笑,淺淺的梨渦陷進去,眼裡的喜悅和激動再也藏不住,快要順著眼角漫出來,連眼尾都染上了激動的紅暈。她看著華表上的雲紋,彷彿能感覺到風從很多年前吹過來,吹過她紅羽絨服的領口,吹得心裡燙乎乎的——她從鄉下小鎮走到這裡,終於把課本上的圖畫,變成了自己腳下的路。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快門按下,冬日晴藍的天、硃紅雄偉的城樓、潔白挺立的華表,還有紅衣姑娘眼裡滿溢的喜悅與憧憬,一起被永遠封進了膠片裡,也封進了她這輩子最鮮活滾燙的記憶裡。
仰酸了脖子的時候,展夢妍才輕輕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細碎陽光抖落下來,落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她退了半步,站在華表斜側的光影裡,才敢好好打量整根柱子——從基座到頂端,漢白玉被百年風吹得越發光潤,雪水浸過的地方泛著半透明的暖光,盤龍在雲間翻繞,刀痕深的地方積著點淺灰的歲月痕跡,淺的地方被陽光曬得發亮,活像是龍剛擺過尾,還留著動的影子。
第一堂中國近現代史課上,老師指著PPT裡的天安門華表說,這根柱子從明代站到今天,看著這個國家從動盪走到安穩,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故事。那時候她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盯著螢幕上小小的圖片,心裡偷偷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親眼去看一看。沒想到自己今天真的站在這裡了。
風捲著不遠處長安街的車聲飄過來,混著廣場上游客輕輕的笑鬧聲,可展夢妍聽著,卻覺得心裡特別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都撞在華表沉定的影子裡。她長在鄉下,見慣了村口的老槐樹,見慣了田埂邊的石頭樁子,可從來沒有哪一樣東西,像這根漢白玉柱子一樣,讓她覺得心裡又沉又滿,像是揣了一整壇釀了十幾年的酒,一開壇,香得整個人都醉了。
這是她的根啊,她從小讀著寫著這裡的書,心裡早就把這裡當成了最神聖的地方,今天站在這兒,就像是回了最遠也最近的家。她低頭看著自己沾了點衚衕碎草的棉鞋,又抬頭看著眼前潔白的華表,突然覺得一點都不自卑了——不管我從哪裡來,我走到這兒了,我就配站在這裡看它。
她悄悄往華表的方向靠了靠,讓自己的影子輕輕落在華表的基座上,那小小的一塊影子,落在百年的石頭上,像是把自己的一點點念想,也留在了這裡。以後不管走到哪兒,她都知道,自己曾站在安天門的華表下,把十幾年的夢圓了,把根穩穩紮在了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