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上的菸蒂
北京入秋的風已經帶著涼意，展夢妍跟著哥哥繞過大民大學的東門，拐進巷子裡的復讀班時，哥哥的腳踏車胎還紮了個小口子，兩個人推著車走了十分鐘，鞋上沾了滿腳的灰。
展夢妍攥著印著大民大學字樣的聽課證，跟著哥哥走進復讀班時，廊下正聚著幾個叼著冰棒侃大山的男生，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飄過來，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姑娘穿洗得發白的藍校服，齊耳短髮，眉眼亮得像興安嶺夏天的太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北姑娘。哥幫她填完登記表，塞給她一兜煮好的茶葉蛋就趕去中關村上班了，臨出門反覆唸叨，“安安生生的，有事給哥打電話，別跟人置氣。”她點著頭應，指尖把聽課證捏出一道摺痕。
推教室門的瞬間，原本鬧鬨鬨的京腔一下子停了，二三十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掃過她扛在肩膀的書包，掃過她褲腳沾著的東北黑泥土，有人壓低聲音咬耳朵：“真就是從東北小縣城來的啊”，京腔裹著好奇，扎得人耳朵發癢。
第二天坐進教室，展夢妍很快就品出了層級——坐前排的都是天天抱著真題刷的，跟她一樣奔著考名校來的；後排坐的不是家裡有產業等著混文憑的，就是父母當官想拿個好分數出國的，一個個說話都帶著漫不經心的優越感，聊的是上週去順義打高爾夫，下個月去香港買鞋，她插不上一句話，只低頭抄錯題。魚龍混雜的地方，自然有人不守規矩，李力群就是後排的頭，天天煙不離手，課間就在教室後排抽，煙味順著風扇飄到前排，嗆得前面的女生直咳嗽。
這天數學教師老耿推門進來，剛跨進門檻就吸了滿鼻子煙味，當場就弓著腰咳起來，咳得肩膀直抖，連眼鏡都滑到了鼻尖，半天扶著講臺緩不過來。等咳完了，他臉都漲成了紫青色，拿著粉筆往黑板上一戳，聲音啞得像破鑼：“我說多少回了！上我的課，課間不許在教室抽菸！我聞見煙味就噁心想吐，見著菸屁股就渾身難受，要抽出去抽！”話剛說完又是一陣猛咳，一堂課四十五分鐘，老耿咳得不下十次，最後寫完板書，他扶著講臺半天直不起腰，那咳聲悶得像要把肺咳出來，全班都安安靜靜，沒人敢說話。
下課鈴一響，有個當了班長的男生看不下去，走到後排勸李力群：“力群，你差不多得了，沒看耿老師都咳成這樣了，要抽你去樓道抽行不行？”李力群把煙往桌子上一彈，菸灰直接落在男生的真題冊上，眯著眼笑：“滾蛋，這兒輪得到你管我？老頭自己有病，怪我抽菸？這麼嬌氣當什麼老師，六十多了不退休，回家抱孫子多舒服，出來掙這倆破補課費，還那麼多窮講究。”幾句話說完，後排幾個男生哄地大笑起來，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展夢妍的筆尖“咔”地斷了鉛。放在老家縣城的高中，她早就站起來走過去了——爸爸從小教她路見不平就得管，別說欺負一個生病的老頭，就是同齡人仗勢欺人，她也能上去把煙搶過來踩得稀爛，大不了一起去政教處，誰怕誰？可她摸了摸桌肚裡，哥昨天給她帶的煮玉米還在，是哥早上在食堂五毛錢買的，為了給她湊學費，哥三個月沒買過一件新衣服，姐姐把留了五年的長頭髮都賣了換錢。她咬了咬下唇，把到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只是抬眼，狠狠地瞪了李力群一眼。
這一眼太兇，立馬被看熱鬧的看見了，對著李力群嚷嚷：“群哥！你看那東北來的展夢妍，瞪你呢！這是對你不服啊！”
李力群一下子來了勁，叼著煙就站起來，晃悠著走到展夢妍桌前，把沒滅的煙直接摁在展夢妍的真題冊上，滋地一聲燒出來一個黑窟窿。他斜靠著前排桌子，伸出來一隻沾著煙味的手，京片子拽得陰陽怪氣：“喲，展夢妍是吧？新來的就這麼橫？不服啊？沒事，交個朋友，以後這班裡我罩著你，不然你一個外地人，日子可不好過，怎麼樣？給個面子唄？”
煙味混著紙灰的焦味飄上來，展夢妍看著自己那本翻得卷邊的數學真題，那是她去年用了一年的書，錯題都密密麻麻記在邊上，她騰地一下站起來，一把拉開桌子，桌子角撞在李力群肚子上，撞得他悶哼一聲。展夢妍皺著眉，一把揮開他伸過來的手，聲音冷得像冰：“我只說最後一遍，我不想交你這個朋友。”
李力群沒站穩，往後退了兩步，一下子惱羞成怒，伸手就要推展夢妍：“你個外地孃兒，我給你臉了，同你交個朋友，你還敢同我甩臉子！”
展夢妍被拽得一個趔趄，看見散在地上的錯題，那是她熬了半個月整理出來的，那股壓了半天的火“騰”一下就竄上來了展夢妍側身躲開，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就把李力群的手按在了桌子上，她從小跟著哥哥們在院子裡練過兩年散打，力氣比一般姑娘大得多，疼得李力群嗷地一聲叫出來。班裡瞬間炸了鍋，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我去！她還敢動手？李力群這回踢到鐵板了！”
“真不要命了？李力群他爸是大官。”
“我的天，這東北姑娘太剛了！這下有好戲看了……”。展夢妍抬手甩開李力群的手，抓起他叼在嘴裡的煙，一把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穿著棉鞋的腳上去狠狠一碾，煙紙菸碎碎全蹭在了水泥地上，連火星都踩滅了。
議論聲快把房頂掀了：
“我去！真敢踩他的煙？這姑娘不要命了？李力群他舅是學校校長啊！”
“我看李力群就是欠收拾，這東北妞太颯了，有點東西……”
“我去！真敢踩他的煙？這姑娘不要命了？李力群他舅是學校校長啊！”
“我的天，真剛！李力群什麼時候吃過這虧？這下絕對要開除她啊！”
展夢妍蹲下來撿散在地上的錯題頁，手氣得發抖，可心裡一點都不後悔。哥說不讓惹事，可這事兒找上門來了，她憑什麼忍？大不了就是被開除，大不了她回東北復讀，就算考不上京都大學，她也不能讓這種混蛋騎在頭上欺負人。撿完最後一頁，她抱著本子抬頭，掃了一眼看熱鬧的全班，轉身就走出了教室，任憑身後的議論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
展夢妍靠在走廊的牆上，端著水杯，冷水順著喉嚨下去，把那股火氣壓了又壓。她知道來了這兒人家瞧不上她外地人，她也不想跟誰打交道，她就想安安穩穩復讀這一年，考上京都大學，不辜負哥姐攢出來的學費。誰要是惹到她頭上，她也不慣著，她忍，不是怕，是心裡裝著更重要的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