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出站口
鳴笛聲拖得長長的,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停穩在站臺,展夢妍跟著人流擠出來,京都的風裹著街面的塵土撲在臉上,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貼在汗溼的額角。她攥著那皺巴巴的入學通知,指甲掐得紙邊髮捲,一抬頭就看見展迎迎。
姐姐穿月白色的翻領襯衫,腰繫黑布褲帶,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在亂糟糟的出站口亮得像浸了月光。她身邊站著個男人,中等個頭,肩背寬寬的,一雙眼睛亮得扎人,往你這邊掃過來的時候,像能把心裡那點慌慌的心思都照得透亮。“夢妍!這兒呢!”展迎迎揮著手喊,拉著那男人快步走過來,“給你介紹,這是李奇,你李哥。你能進人大這個復讀實習班,全虧你李哥給跑的名額出的力,換我跟你哥,哪兒摸得著這門路啊。”
展夢妍心裡早有準備,姐姐上封信寫得清楚:李奇三十歲,原單位送出來讀經營管理進修,比迎迎大六歲,說話四平八穩,半點兒錯處都沒有,可就是深不見底,城府深得像存油墨的老地窖,叫人摸不透心思。她站在那兒暗自琢磨,姐姐性子多開朗啊,像院子裡開得熱熱鬧鬧的石榴花,怎麼就看上這麼個悶沉沉的人?怕不是就衝著姐姐這副拔尖的好相貌吧?不然姐姐只有小學文化,他一個拿公家錢進修的大學生,怎麼會心甘情願處物件?思來想去,心裡對李奇多了幾分疏離,展夢妍心裡一動,心裡轉著這些猜忌,面上半點不敢露,連忙上前半步,趕緊笑著欠身:“李哥好,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太謝謝了。”
李奇彎了彎嘴角,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壓過車站的嘈雜:“夢妍妹妹不用客氣,這次名額搶得兇,託了三個人才擠進來。你上次只是發揮不好,這次好好讀,一定能考上,可得振作起來,別辜負你哥你姐一番心意啊。”
這話剛好戳在展夢妍的心事上,把她那一肚子對李奇的猜測全打斷了,她連忙點頭應著,指尖把布包袱的繫帶捏得發皺。
擠了兩站公交,晃得人頭暈,終於到了哥哥展子勳做工的印刷廠。院子裡飄著淡得發苦的油墨香,展子勳已經端著三個鋁飯盒站在單身宿舍門口,盒蓋縫裡往外冒熱氣,聞得到醬肘子的香味——那還是過節廠裡發的福利,想來是特意留著給她的。“快坐快坐,一路餓了吧,我從食堂燜過了,還是熱的。”展子勳擦了擦手上的機油,抓起搭在腳踏車把上的藍布包就要走,“我跟外單位談一筆活,約好了點不能改,今天就不陪你了,明天我專門調了休,一早陪你去補習班報到,辦住宿手續。”話音剛落,人已經跨上了二八大槓,腳一蹬就出了印刷廠的大鐵門,車鈴叮鈴哐啷響了一陣,背影很快就沒了影。
展夢妍伸出去一半的胳膊就僵在了半空。她從老家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攢了滿肚子的想念,就等著見了哥哥撲過去抱一抱,訴訴落榜的委屈,這下只能悄悄把胳膊收回來,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心口堵得有點發慌。
展迎迎一眼就看出她的失望,連忙拉著她坐在門檻上,拍著她的手背說:“咱哥現在是廠裡的業務科長,整個廠的外活都攥在他手裡,天天忙得腳不沾床,哪是故意冷落你呀?展迎迎趕緊拉她坐下,給她剝茶葉蛋:“咱哥現在是廠裡的頂樑柱,廠長離了他都不行,不是他不親你,他前幾天還熬夜給你糊了個新書架,說你要讀書用,放在裡屋呢。他昨晚還跟我念叨,說你來了要給你換一床新被單,說你從小愛乾淨,在京都的補習的日子可不能委屈了你。”
展夢妍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尷尬的笑,鼻尖有點發酸:“我知道的,都怪我沒用,高考落榜了,還非要來京都復讀,給你們添這麼多經濟負擔,你們天天在印刷廠站十幾個小時,本來就夠辛苦了,你們倆掙那點工資本來就緊,我來了又要吃又要住……”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說什麼傻話!”展迎迎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把飯盒裡那塊醬肘子夾到她碗裡,又把剝好的茶葉蛋塞進她手裡,“咱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哪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一次落榜算什麼,咱們再來一次就是了。快吃,吃完我帶你去北大門口轉一圈,晚上那兒遛彎的人多,也好看,上次你來急著回去,連校門都沒看清,這次好好看看,說不定明年你就考進去了。以後不許說什麼添負擔,那不就太生分了?快吃,涼了就膩了。今天咱們去逛逛,沾沾靈氣,明年保準能考上!”
風捲著梧桐葉落在腳邊,陽光透過樹葉碎碎地灑在鋁飯盒上,亮得晃眼。展夢妍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肉,香嫩的油香漫開在嘴裡,把那點涼絲絲的失望衝散了大半,她抬起頭,對著姐姐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