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向日葵追了兩圈太陽,結出了沉甸甸的花盤,展夢妍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沉了回來。兩個月前拿到落榜通知那天,她把自己關在西屋,連窗簾都縫死了,覺著這輩子的讀書路算是走到頭了。母親韻清沒催著她想開,只是每天端飯進去,沉默著陪她熬,展夢妍自己推開了門,接過母親遞來的鐮刀說:“媽,今天我跟你去割韭菜。”
如今她的日子過得滿滿當當:天不亮就摸黑起身,先把院子掃乾淨,餵了圈裡的三頭豬,再挑滿缸裡的水,吃過早飯就跟著母親下田,拔草、間苗、收菜,樣樣都做得利落。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就搬個矮板凳坐在老梨樹下,把捆起來的舊高中課本解開,一頁頁重新翻讀。只是沒有新的複習資料,摸不準高考的新考點,她看書總覺著心裡發空,沒想到才發愁幾天,在石油學院上學的張信誠就託跑運輸的同鄉捎來了包裹——拆開一看,一摞嶄新的複習題、考綱彙編,還有張信誠自己高三一整年整理的課堂筆記,每一個必考點都用紅筆勾得清清楚楚,夾著的小紙條寫:“夢妍我相信你,你再來一年肯定能去京都,我錦州等你好訊息。”展夢妍抱著那摞還帶著油墨香的資料,眼淚一下子就掉在了封面上,像撿到了天大的寶貝,熄了快兩個月的學習火苗,呼地一下就燃成了火,每天晚上就著燈光學到雞叫頭遍,母親催好幾次才肯吹燈睡覺。
這天她剛從鎮上賣菜回來,車筐裡還放著沒賣完的青辣椒,就看見村口小賣部的老闆喊她:“夢妍!你姐從京都寄信來了,塞得快把袋子撐破了!”她趕緊推著腳踏車跑過去,接過那個厚墩墩的牛皮信封,指尖一捏就感覺到,裡面除了信紙,還有硬邦邦的兩張紙,她顛了顛,笑著衝跟過來的母親說:“媽,你摸,這信封裡好像有兩封信呀,鼓得都合不上口了。”
韻清把手裡的菜籃子往車把上一掛,在藍布褂子上擦了擦手,眼睛亮得很:“先看你姐寫的!我昨晚還夢到她給你寄東西呢,果然應驗了。”
展夢妍剪開粘得牢牢的信封口,最先抽出來的是姐姐的信,用的是百貨商店買的最便宜的稿紙,邊緣還沾著一點洗衣粉的印子——姐姐在印刷廠上班這肯定是換班了在職工宿舍寫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因為趕時間筆畫都連在了一起,可一筆一畫都實打實:
夢妍:
俺換班有一個鐘頭休息,趕緊給你寫信,字歪你別嫌,姐沒讀多少書,能寫清楚意思就不錯了。
上個月你給我拍電報,說差七分沒到本科線,我拿到電報的時候,正在機臺上印刷,眼淚嘩嘩掉,張數都印錯了,被組長罵了一頓我也沒覺著難受,就是心疼你。你從小就愛讀書,冬天屋裡沒爐子,你手凍得裂口子,還攥著鉛筆做題,我那時候就說,俺妹肯定能飛出這小村莊,考上大學當文化人,怎麼能一次沒中就認輸呢?
我跟宿舍的王大姐說了你的事兒,王大姐她男人在人民大學當後勤,她說人大現在開了脫產的高考補習班,專門收咱們這種落榜想再拼一年的孩子,老師都是人大附中的老教師,還有出過高考題的老師呢,比咱們縣裡那種民辦補習班靠譜一百倍。我攢了快一年的工資,這大半年我都替別人擋晚班,一個夜班多三塊錢,攢了九百塊,報名費、第一個月的飯錢我都留出來了,我已經託王大姐幫你報名了,名已經報上了,九月一號開課,時間剛好夠你趕路。
跟你說,我們宿舍原先住我對面的小張辭職回老家結婚了,我跟宿管李阿姨說了好多好話,還給她送了半斤咱們老家產的大棗,她答應讓你搬進來跟我擠,不用出去租房子,外面一個月房租就要幾十塊,能省就省,你住宿舍我也放心,晚上我下班還能給你洗衣服。我每個月工資六十多,除了給娘留十塊買藥,剩下的都給你當飯錢,你啥都不用幹,就安心讀書,別想著打工掙錢,耽誤讀書,有姐呢,姐能掙錢供你。
夢妍,我知道你這兩個月在家肯定不好受,別人說閒話你也別往心裡去,一次考不上算啥呀,古時候考狀元還考三五次呢,咱們年輕,再來一年怕什麼?姐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能考上大學,圓了咱們倆當年的夢——當初要是你高中能早住校,不天天流離失所沒地方住,你也能安安穩穩考上大學的,是姐當時沒能力,是姐對不起你,這次姐給你把路鋪好了,你就大膽來,姐在北京站接你,火車票我都給你買好了,是下週五的,我把票夾在信裡了,你直接來就行。
姐沒別的話,就等你過來,咱們姐弟妹倆一塊兒拼這一年,姐相信你肯定能考上,肯定能過上咱們想要的日子。
姐 迎迎
八月十六號
展夢妍剛開始還咬著嘴唇忍著,讀到“是姐對不起你”那一句,眼淚一下子就衝了出來,吧嗒吧嗒砸在稿紙上,把“等著你過來”幾個字泡得發皺,連喉嚨都堵得發疼,哭得出不了聲。韻清站在旁邊,也抹著眼淚,攥著女兒的手,指節都涼得發抖。
風颳過老梨樹,落下幾片泛黃的葉子,擦過展夢妍攥著信紙的手背。她摸著那張帶著姐姐汗味的信紙,只覺著這封薄薄的信,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咚”的一聲砸進她靜了兩個多月的心海,一下子就激起層層翻湧的浪——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慾望、那些被落榜打碎的驕傲、那些連對母親都沒說過的委屈,全被這浪攪了起來,一點又燙又亮的希望順著浪尖往頭頂冒,堵了兩個月的胸口一下子就通了,連呼吸都帶著甜。
她往後一翻,果然抽出第二封,是人民大學補習班的正式錄取通知書,硃紅色的標題印在白紙上,“入學通知書”五個字,亮得晃眼,像一束光,一下子劈開了她眼前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