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789章 大柳樹下的揮手(1)

作者:懵石·11天前

大柳樹下的揮手

展夢妍跨進院門的時候,後背的書包帶浸了汗,黏在藍白校服上,像一塊褪不去的印子。她把落榜的成績單夾在舊課本里,塞進柴房最上層的木箱,轉身就拎了水桶去澆菜園,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高考放榜的紅榜貼在鎮口老槐樹下那天,展夢妍擠在人群裡把那串數字看了三遍,指尖把准考證捏出幾道摺痕,她攥著皺巴巴的紙沿原路走回家,門檻沒踩穩絆了一下,也沒出聲,只是默默拍了拍褲腳的灰。

之後的整個暑假,展夢妍成了院子裡沉默的影子。天不亮就起來餵豬、澆菜園,爸媽說什麼她都只點頭或搖頭,連飯都端著碗蹲在屋簷下吃,不跟人坐一桌。爸媽唉聲嘆氣的話飄進耳朵裡,她像沒聽見,指尖被黃瓜刺扎出了血珠,也只是蹭了蹭褲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從前愛哼的山歌兒咽回了肚子裡,她成了院子裡最安靜的擺設:起身燒鍋餵豬,日頭歪了去地裡拔草,坐在門檻上摘菜的時候,背永遠是繃著的,像一截不會彎的枯木頭。只有盯著田埂盡頭遠處公路的時候,眼睛裡才會晃過一點火氣,很快又暗下去,蒙成了蒙塵的玻璃。

張信誠騎著二八大槓來家裡找了她四次,第一次在院門口喊她,她正在翻曬乾菜,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第二次他帶了縣城買的冰粉,放在石桌上化了半盆,她也沒動一口;第三次他坐在門檻上跟她說填報志願的事,說了半個鐘頭,她只“哦”了一聲。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的木偶,連眉頭都很少皺一下,只剩一雙眼睛,蒙著化不開的霧。

張信誠騎著車來,遠遠在門口喊她名字,她手裡攥著的鐮刀頓了頓,沒應聲,也沒抬頭,繼續一下一下割著豬草。他進了院,坐在石碾子上跟她說話,說縣城裡新出的複習資料,說復讀的政策,說了半天,她只“嗯”“哦”應付,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眼睛始終盯著腳邊的草,不肯看他。他留下帶的牛奶餅乾,走的時候還原封不動放在那兒,她沒動,任憑螞蟻爬上去,也懶得伸手碰。整個夏天,展夢妍的臉像結了一層凍住的冰,很少有表情,嘴角永遠是向下抿著的,連哭都沒哭過。直到張信誠說要帶她去石油學院讀補習班,她繃了一暑假的勁才漏了縫,那句“想”咬得牙齒都發顫,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翻湧的全是不甘,可轉臉她又把自己封了起來,低著頭不肯跟他走。

夏天的熱風捲著稻花香吹過的時候,暑假就走到頭了。張信誠收拾好回學校的帆布包,第五次踏進展家的院子。蟬在柳樹上叫得聒噪,他站在井臺邊,聲音放得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蝴蝶:“夢妍,我明天就回石油學院開學了,你有什麼打算,能告訴我嗎?”

展夢妍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指尖把豆筋抽得乾乾淨淨,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啞得像蒙了一層沙:“我沒什麼打算。哥跟姐都在京都打工,我在家幫爸媽幹活,先幹著。”

張信誠摳了摳帆布包的肩帶,把憋了整整一個假期的話,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那……那你還想上大學嗎?”

“想。”

這一個字咬得太重,帶著從胸腔裡撞出來的力氣,展夢妍捏著豆角的手都繃得發白,原本沒表情的臉上,下頜線繃緊出一道鋒利的弧。

張信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黑亮的眸子裡像盛著星光:“那你跟我走!我提前在我們石油學院旁邊找了補習班,名都報好了,跟我去那邊複習,來年再考!”

展夢妍猛地垂下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腳邊的菜筐裡,聲音低低的:“我不去,我自己在家複習就行,來年再考。”

話落她卻走神了。三年前,家裡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高中錄取通知書拿到手,爸媽卻要把她許給鄰村開雜貨店的兒子換彩禮。是張信誠,騎著這輛二八大槓,連夜把她從家裡帶出來,湊錢給她交了高中學費。那時候她坐在腳踏車後座抱著他的腰,暗下決心一定要考去京都的名牌大學,以後掙錢了好好報答他,可現在,她落榜了。他只是個在讀的大學生,每月生活費都是家裡湊的,怎麼能再供自己去補習班讀書?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你自己在家哪有那個條件啊!補習班有老師講題,有模擬考,進步比自己瞎摸索快多了!”張信誠急得嗓子都發緊,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可看著展夢妍始終垂著眼睛、沒有一點笑意的臉,那股急勁慢慢變成了無力的絕望。三年前他能把她從家裡“偷”出來,是因為那時候她也想走,攥著他的衣角說“我要讀書”;可現在,她不肯挪步,他總不能拿繩子把她捆走吧。

萬般無奈,張信誠只能一個人踏上回校的路。

回校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鄉村中巴停在村口大柳樹旁,張信誠攥著車票,站在車門邊往展家的方向望了一遍又一遍,風捲著柳絲掃過他的臉,直到司機按了第三遍喇叭,也沒看見那個他想等的身影。

他嘆著氣彎腰上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車慢慢發動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把頭伸出車窗,往大柳樹後頭那片青紗帳望——柳蔭深處,隱約站著一個瘦小小的身影,正往這邊望著。

像是心有靈犀,張信誠猛地抬起手,朝著那個模糊的影子用力揮了揮,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模糊了眼眶,把那個身影暈成了一片溫柔的綠。

柳樹上的蟬又開始叫了,風帶著前路的希望,吹過兩個年輕人緊緊牽著、卻沒說出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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