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788章 碎珠(1)

作者:懵石·14天前

蟬鳴把七月的午後烤得發蔫,姨姥家的老院子爬滿了凌霄花,橙紅的花串垂在屋簷,曬得暖烘烘的,卻烘不透展夢妍心裡的涼。她搬著舊竹椅坐在花架下,面前的笸籮裡堆著半筐水晶珠子,從晨曦微露坐到日頭西斜,沒說三句話,手裡的銀針就沒停過。

她不敢回村。自家院子門口那棵老杏樹下,每天都有蹲坐著抽菸的大伯,嘮閒話的嬸子,只要她踏進村口,一定會被圍起來,七嘴八舌問分數,問志願,問“差了多少啊”——她差了整整十八分,把熬了三年的起早貪黑,把班主任“衝清北”的期許,全差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她沒臉回去,就躲在這小院裡,把所有情緒都釘進穿珠簾的重複裡。

針扎進指腹是常事,尖銳的疼一閃而過,血珠凝在指腹,她只往洗得發白的布圍裙上一蹭,該怎麼穿還怎麼穿,好像這皮肉上一點點疼,能把心口那片翻江倒海的堵得衝開些。凌霄花的影子落在珠串上,晃得人眼暈,她也不抬頭,一顆接一顆,線拉得筆直,把所有沒說出口的不甘全纏進了珠串裡。

院門上的銅鎖“咔噠”一聲被撞開,連門環都晃得叮噹作響,鄭懷勇撞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食堂的煙火氣,白圍裙上沾著點麵粉,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語氣都急得發顫:“展夢妍!高考完你躲在這兒,怎麼連個信都不帶給我!跟我出來!”

姨姥正躺在堂屋的搖椅上搖蒲扇,被這動靜驚得搖椅“吱呀”一聲停了,扶著扶手坐起來,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滿臉驚訝:“小鄭子,這是著了什麼急?平時來送包子都慢慢悠悠的,今天怎麼風風火火像燒了眉毛?”這孩子向來溫和,幫著修院牆都輕手輕腳,說話從來都是笑著,從沒見他這麼失過態。

鄭懷勇沒顧上搭話,三兩步跨過凌霄花架,一伸手就攥住了展夢妍的胳膊,那手天天揉幾十斤面,硬得像鐵鉗,捏得展夢妍骨頭都發疼,她使勁掙開,眉頭皺得緊緊的,眼尾都帶著氣:“鄭懷勇,你弄痛我了!”

鄭懷勇像是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攥著衣角侷促地站著,耳朵尖紅得能滴出血,結結巴巴地解釋:“對不住……我太急了……我就是聽說你沒考好,怕你一個人憋在這兒……憋出毛病來……”

展夢妍揉著胳膊發紅的印子,彎腰撿起滾到花根底下的透明珠子,語氣淡得像曬蔫的草:“我沒事兒,你走吧。”說完捏起針,又精準地對準了下一個珠孔,指尖穩得一點都不抖,彷彿剛才那陣拉扯,只是風颳掉了一朵凌霄花。

鄭懷勇站在花影裡,腳蹭了半天泥,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那我不耽誤你幹活,晚上我在一中操場的柳樹林等你,我姐夫是復讀班的數學老師,能幫你插班進重點班,咱們好好說說復讀的事兒。”說完轉身往門口走,手已經抓住了門閂,又不放心地轉回頭,眼神亮得像燃著一團火:“我肯定等你,你一定要來,不來我就一直等。”

展夢妍才回過神,手裡的線都打了死結,她追到門口,鄭懷勇已經下了小巷的坡,她對著他的背影喊:“鄭懷勇,我不復讀!我不去!”

“學費我出!你必須來!晚上見!”風把他的話捲回來,人已經拐過了街角,只留下咚咚的腳步聲,震得蟬鳴都抖了抖。

“見你個大頭鬼,真是莫名其妙!”展夢妍靠著門框,對著空氣罵了一句,臉頰卻悄悄燒了起來。

姨姥搖著蒲扇從堂屋出來,笑得滿臉皺紋都擠成了花:“這孩子今天可太不對了,你落榜他比自己娶媳婦還上心,還主動給你出學費,這不是心裡攢著喜歡你呢嗎?”

展夢妍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伸手輕輕拍了姨姥胳膊一下,急得聲音都發顫:“姨姥你真是老糊塗了!你忘啦?上個月他相親,拿了兩張姑娘的照片來讓我們幫挑,我們幫他選了那個圓臉的葦廠姑娘,現在倆人天天一塊兒逛街,正熱戀呢!他幫我,就是因為我哥展子勳是他從小一塊兒摸魚爬樹的發小,我哥託他照看我,就是這點交情,哪有那些歪心思啊!你可別瞎說,要是讓那姑娘聽見,我還怎麼在縣城待,我收拾東西回村算了,省得他再來找我,落得一身閒話。”說著就轉身進屋,把笸籮裡的珠子嘩啦啦往布袋子裡倒,響得鬧心。

姨姥跟在後面,搖著蒲扇慢悠悠逗她:“那有啥啊,要是真喜歡你,跟那個姑娘好說好散不就完了?我看小鄭這孩子踏實肯幹,手又穩,蒸的饅頭比街上賣的都香,你要是不想讀了,跟他去食堂搭夥過日子,穩穩當當的,我這院子給你當嫁妝,我還能幫你們看看門做做活,多好的事兒。”

“姨姥姥你越說越不像話,成了老不正經了!”展夢妍把揹包帶子往肩膀上一甩,氣鼓鼓的,頭髮都跟著甩起來,橙紅色的凌霄花落在她髮梢,她抬手掃掉,“鄭懷勇就是食堂一個蒸饅頭的小師傅,我就算今年落榜,明年再考也肯定要上大學的,你怎麼能把我們往一塊兒扯呢!我走了!”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把蟬鳴和熱氣都關在了院子裡。凌霄花架下,竹椅還歪在那兒,笸籮裡留著半串沒穿完的珠簾,那根扎過展夢妍手指的銀針,斜斜插在一顆水晶珠上,被西斜的日頭照著,亮得晃眼,像一顆藏在花影裡,沒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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