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熱風裹著塵土往領口鑽,展夢妍懷裡箍著硬邦邦的行李捲,打包繩勒進掌心,勒出四道深紫的印子,她卻渾然不覺疼——從出考場估完分到現在,心口的疼早蓋過了身上任何痠痛。她繞著縣城走了大半圈,鞋底磨穿了半塊,就是不敢踏向回家的路,不敢聞見家裡飄出來的番茄雞蛋麵香,那是媽媽三天前就說好了,等她考完要給她做的慶功面,現在想想,那香氣都像巴掌,一下下抽在她臉上。
恨意像淬了濃酸的刀子,一下下剜著她的腸子,連呼吸都帶著腐壞的苦意。怎麼就能蠢成這樣啊!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千遍一萬遍:高考的第二天,明明發現那個土豆酸了,為什麼舍不扔,都吃了……結果半小時後就開始上吐下瀉,吐得黃膽都出來了,迷迷糊糊眯著,回到教室的時候腦子還是昏的,像蒙了一層髒布,把壓在筆記本里的准考證,落得紮紮實實。
第一場考數學考試遲到,她蹲在考場廁所出不來,整個人疼得蜷成一團,汗水把答題卡都洇出了皺,等扶著牆回去。進了安檢才摸到空空的文具袋,那一瞬間她的血都涼了,在考點門口哭得站不住,打摩的往家衝,風颳得臉疼,摩胎蹭得路邊的石子亂飛,她攥著衣角不停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等趕回去,填空都填完了,最後兩道大題,她連題目都沒來得及讀完,鈴就響了。
出考場對答案的時候,她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像篩糠,分數一個一個加完,離她想去的那所京都大學的投檔線,差了整整四十二分。班主任拍著她的肩嘆氣,說你平時模考都穩在前三十,怎麼就出了這事,她低著頭不敢說話,耳根燒得能點著火,只覺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爸媽都是下放農村的人,冬天媽媽凍得手上長凍瘡,還幫爸爸扎掃帚賣,夏天爸爸四十度的天剷草,中暑了都不捨得買一塊冰棒,就盼著她能考上大學,不用再跟著他們吃苦,結果呢?她親手把這一切砸了,就毀在兩塊捨不得扔的爛土豆,一次要命的粗心。
她摸了摸口袋裡媽媽上週給她求的平安符,紅布都被她摸起了球,那是媽媽天不亮就爬去十幾裡外的山上拜菩薩求來的,想到媽媽跪在菩薩面前虔誠磕頭的樣子,展夢妍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把指甲掐進掌心,掐得流出了血都不覺得疼——她怎麼這麼沒用啊,怎麼就能辜負成這樣。
太陽滾到了西邊的樓後,天一點一點暗下來,街燈開始暈出黃黃的光,蚊子叮得她小腿癢得厲害,她才鬼使神差走到了姨姥家的衚衕口。姨姥正搬著小馬紮坐在門口擇韭菜,銀白的頭髮用黑網兜套著,抬頭看見抱著大行李站在牆根的展夢妍,手裡的韭菜“嘩啦”掉了一地,慌得拄著牆站起來:“夢妍?我的乖娃,你這咋抱著行李回來了?不是說過兩天估完分才回嗎?你這臉上怎麼都是淚啊?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快說啊!”
展夢妍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溼棉絮死死堵住,她張了張嘴,牙齒咬得下唇破了,鹹腥的血滲進嘴裡,才擠出來幾個抖得不成樣子的字:“姨姥……我……我高考落榜了。”
這幾個字剛飄出去,積攢了一整天的眼淚就轟的一聲破了堤。她把懷裡的行李捲往地上一砸,蹲在姨姥的菜畦邊,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悔恨的苦水順著喉嚨往肚子裡咽,苦得她直抽抽,連話都說不完整:“我錯了……我怎麼就這麼錯啊……我吃了壞土豆,我忘帶准考證……我把所有人的盼頭都毀了……我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爸……”她一拳拳砸在自己腿上,打得褲子上沾滿了泥土,“我熬了三年啊姨姥,我天天五點起十二點睡,我就想考上那個大學,我怎麼就犯這種蠢錯啊……我死都對不起他們……”
姨姥沒拉她,也沒急著勸,只是慢慢蹲下來,把她滿是泥土的手按住,把她的頭輕輕摟進自己帶著韭菜清香的懷裡,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拍得她的哭聲慢慢從撕心裂肺變成抽抽搭搭,連後背都哭得抖個不停。等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姨姥才掏出別在衣襟上的乾淨毛巾,給她擦滿臉的淚和鼻涕,毛巾上曬過太陽,帶著暖暖的皂角香,姨姥的聲音啞乎乎的,卻穩得像腳下的青石板:“娃啊,錯了就是錯了,悔也悔了,哭也哭了,哪就能把人打死啊?”
她扶著展夢妍站起來,往院子裡讓,掀開灶上的木鍋蓋,白騰騰的熱氣裹著南瓜小米粥的香撲過來:“你爸媽下午就找來了,說你沒回家,估摸著你是來我這兒了,他們就在巷口那頭等著呢,不敢過來,怕你難受,說根本就不怪你,說就是怪老天爺不幫襯,就是心疼你受委屈了,怕你鑽牛角尖作踐自己。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啊?你才十八,腳還長著呢,路還遠著呢,一次走歪了,拐回來重新走就是了,哪就真的毀了?”
展夢妍順著姨姥的手往院門外看,昏黃的街燈下,媽媽攥著那個印著小熊的保溫桶,桶裡裝的應該就是給她留的慶功面,媽媽的肩膀輕輕抖著,爸爸手裡捏著一把溼紙巾,伸著脖子往這邊望,兩個人都不敢進來,眼睛裡全是心疼,沒有半分責備。風捲著衚衕口槐樹的花香吹過來,暖融融的,展夢妍靠在姨姥懷裡,眼淚還在掉,可那剜著心口的悔恨,終於裂開了一道縫,漏進了一點點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