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794章 果孝芳(1)

作者:懵石·12天前

進九月了,京都的秋老虎還發著狠,老教學樓的牆被日頭曬了一天,熱氣隔著藍布衣服往骨頭裡鑽,吊扇在頭頂吱呀晃,吹下來的風都帶著餿味兒,裹著粉筆灰糊一臉。展夢妍把額頭抵在涼冰冰的桌沿上,眼皮沉得像墜了秤砣,後頸的汗順著脊樑往下滑,洇得內衣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迷迷糊糊間,已經快要墜入黑甜的夢鄉了——她早上五點就起來背單詞,天沒亮就擠了四十分鐘公交車,這睏意實在扛不住。

語文老師的聲音突然砸下來,她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王玉芬,起立,把這段短文讀一下。”

王玉芬睡得正沉,被同桌猛戳了一下後腰,慌慌張張站起來的時候帶倒了鐵皮鉛筆盒,“哐當”一聲響,滾出來半塊橡皮,她的臉“唰”地紅透,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指尖哆哆嗦嗦摸著課本找段落,濃重的唐山鄉音順著悶熱的空氣飄出來——平捲舌不分,每一個調子都拐著家鄉特有的彎,像一塊小石頭投進了本來昏昏欲睡的教室。

展夢妍攥著筆的指節一下子泛了白,心臟突突跳起來,快得要撞開肋骨。整個復讀班,就她和王玉芬兩個外地來求讀的,一個唐山,一個東北,都是一口改不了的鄉音。她昨天晚上還在對著收音機練普通話,跟著播音員咬“十四”和“四十”,練到舌頭都打卷,可一開口還是那股大碴子味兒,她那時候就怕,怕班裡人笑話,今天這一幕,真就撞進眼裡了。

果不其然,第一排那個總穿的確良襯衫的京都男生先“噗嗤”笑出了聲,緊接著鬨笑就炸開了,所有人都彎著腰捂肚子,連剛才站著打盹的同學都醒了,拍著桌子笑,滿教室的睏意像是被這笑聲一掃而空,連吊扇轉得都輕快了些。展夢妍看著王玉芬攥著課本的手越收越緊,指節都泛了青,頭埋得低低的,連脖頸都在微微發抖,她心裡像被誰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堵得慌,又酸得發疼——原來老師都門兒清,就是故意拿王玉芬的口音給大家醒盹呢,我們兩個外地人,就是他醒神的工具啊。會不會他心裡也覺得,我們的口音聽著就好笑,本來就是用來逗樂的?

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往陰影裡縮了縮,肩膀都悄悄往下塌了半寸。她一口東北大碴子腔比王玉芬還要重,上週去開水房開啟水,跟前面的人說“麻煩借過”,不就聽見身後兩個京都女生捂著嘴笑,悄悄說“這味兒,一開口就能演二人轉了”,那笑聲細尖尖的,順著後脖子扎進去,扎得她那天回去對著空熱水瓶練了十分鐘的“你好”“謝謝”,可一發聲還是那股子關外味兒,她對著牆上裂了縫的鏡子,看著自己紅得發燙的臉,那天晚上就哭了半宿,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笨,連句話都講不好。今天見了王玉芬的下場,她暗暗咬了咬嘴唇,舌尖把下唇磨得發疼,在心裡發了死誓:往後不管老師怎麼點名叫我,我也不開口,寧可挨批評,寧可被說態度不好,也絕不能把自己送上去給人當笑柄。從那天起,她越發沉默,上課縮在教室最角落,連小組討論都抿緊嘴,把要說的話都寫在草稿紙上,能不說話就絕不吭聲,就怕那口東北腔一出來,惹得滿教室鬨堂大笑,讓那些說慣了京片子的同學看足了笑話。

她以為所有本地人都帶著那種輕飄飄的惡意,看著我們外地人出醜,心裡暗暗覺得好玩,直到果孝芳一次次轉過身子來。

果孝芳坐在她前桌,梳著一根粗黑油亮的大辮子,髮梢繫著一根洗得發白的藍色發繩,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剛從衚衕口水果店摘下來的紅蘋果,一笑就露出兩顆帶著淺黃的四環素牙,甜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咬字清晰又好聽,是展夢妍偷偷羨慕了好久的口音,可果孝芳從來沒跟著別人笑過。每天自習,她都會抱著寫得密密麻麻的習題冊轉過來,把本子攤開展夢妍面前,指尖點著印著紅叉的壓軸題,語氣熱乎得像東北老家炕頭的暖水袋:“夢妍,你這道數學題步驟我看了,比我的簡潔多了,你再給我講講唄?我繞了半天都沒繞明白。”

展夢妍剛開始還怯生生的,說話細若蚊訥,說完一句話就趕緊低下頭,等著那一聲憋不住的笑,可每次等半天,都只等來果孝芳恍然大悟的聲音:“哦!原來我這裡錯了!難怪算不對,夢妍你太厲害了!”從來沒有半點異樣,她會把展夢妍講的步驟仔仔細細抄在本子上,連個標點都不落下。展夢妍偷偷松過好多口氣,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稍微動了動。

下課鈴一響,果孝芳就會拽拽展夢妍的校服袖子,晃著辮子笑:“走呀,咱們一起去衛生間,順便吹吹風,涼快涼快。”

每次到了地方,果孝芳都會自然而然地從她那個印著牡丹花的布書包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展夢妍第一次接的時候,指尖都愣了,半天沒敢動——那哪裡是她在東北老家供銷社買的那種糙黃刺手的草紙啊,是奶白色的,軟得像剛彈好的新棉花,摸上去滑溜溜的,紙上還印著淺淺的小雛菊花紋,凹凸的紋理蹭在指腹上,細膩得讓她捨不得用力捏,連紙角都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心帶的。

“給你用呀,我媽媽給我裝了好多,我帶得多。”果孝芳總是笑著說,露出那兩顆四環素牙,甜得敞亮,半點兒不像是施捨,半點兒也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展夢妍攥著那張帶著淡淡皂角香的紙巾,站在衛生間微涼的水泥地上,風從半開的木窗戶吹過來,拂過她汗溼的額頭,心裡頭百感交集,酸的甜的澀的,一下子全湧上來,堵得她眼睛都發漲。她長了十九年,在東北那個靠山的小縣城長這麼大,從來不知道衛生紙都能做得這麼軟這麼好看,家裡用的都是裁好的草紙,粗糙得能蹭破手,來了京都之後,她見了好多沒見過的東西,可從來沒有一樣,像這張小紙巾似的,戳得她心裡發顫。原來京都人的日子,真的奢侈到了這種細碎的地方,連擦手的一張紙都要做得這麼精緻講究,這種柔軟,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又偷偷想,其實比這紙巾更軟更金貴的,是果孝芳遞過來紙的時候,那份坦坦蕩蕩沒有半點偏見的善意啊。她沒有把我當口音好笑的外地人,沒有把我拿來醒神當笑料,她只是把我當同班同學,當朋友,願意跟我討論題,願意跟我一起走路,願意記得給我帶一張紙。她指尖反覆摩挲著紙上淺淺的花紋,那些攢了好幾個月的自卑、窘迫、小心翼翼,那些怕被人笑話的膽戰心驚,都被這一小塊柔軟的紙,輕輕揉開了。原來不是所有京都人都笑話外地人,原來我的口音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原來悶熱九月裡那點扎人的侷促,早就被這張帶著皂角香的紙巾,熨得服服帖帖,暖乎乎的,像揣了一塊剛從衚衕口烤爐裡拿出來的紅薯,從指尖一直甜到心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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