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黏著補習班發的講義邊角,貼在展夢妍的胳膊上。她攥著一週攢下來的髒衣服,剛推開印刷廠女生宿舍吱呀晃的木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姐姐慣常熬的小米粥香,只有打包繩蹭過紙箱的沙沙聲。姐蹲在地上,把她印著人大附中校徽的水杯往帆布袋裡塞,臉沉得像院門口積了雨的舊水泥臺。
“姐,你把行李打包乾什麼啊?晚上我們住哪裡啊?”展夢妍的髒衣服“嘩啦”滑在地上,驚訝的話音剛落,一種不好的預感衝入腦海,恐慌已經順著後頸往領子裡鑽。
“姐,辭職了!這印刷廠的女生宿舍我們不能住了。等姐找到新工作,有了住的地方我們再一起住吧。”展迎迎捏著打包繩的指節泛白,面色凝重得像蒙了一層印刷車間的鉛灰。
“姐,你能不能不辭職啊?我……我沒住的地方怎麼學習啊?”話音剛落,淚水已經湧滿了展夢妍的眼眶。當初攢著勁兒考來人大附中補習班,本以為靠著姐姐和展子勳哥能安安穩穩拼這一年,哪想到臨到頭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報名讀復補習費已經花了姐姐大半年工資,要是姐失業,連下個月的伙食費都沒著落。她緊緊攥住姐姐的手,指尖都發著抖:“姐,你不是說子勳哥是你們印刷廠的領導嗎?你去求求他,說你辭職後悔了。”哀求的目光盯在展迎迎臉上,連聲音都發顫。
“我不會找展子勳的,我……我就是因為同他吵架,才被廠長開除的!”展迎迎猛地抽回手,氣呼呼瞪著雙眼,腮幫子都繃得緊緊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展子勳揹著手站在門口,一身洗得發挺的工作服,擺著慣常的領導派頭:“你還真收拾東西要走啊?你走了夢妍妹妹同誰住啊?你再去同廠長認個錯,我再給你講講情,也許廠長就同意你留下了。你在車間同我吵架,小唐勸架你還惡語攻擊小唐,你想讓我同黃麗君處物件就攻擊小唐,你不能把自己的私事帶到工作啊,嚴重影響了安全生產。”
展迎迎拎著腳邊兩個大包直起身,把額前碎髮往耳後一掖,聲音冷得像剛從印刷廠冷庫拿出來的鉛版:“展子勳你以後願意同誰處物件就同誰處物件,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眼不見心不煩,要走的是我不是你!當初讓夢妍來京都人大附中高考補習班,你也是點過頭同意的,她的住宿問題你先幫著解決一下,等我找到新工作,有了新住處,我再來接她。”說完不等展子勳開口,她提著大包小包側身錯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宿舍外走,帆布鞋踩過水泥走廊,腳步聲脆得像砸在展夢妍心上。
一週前展夢妍還在慶幸,自己能擠入人大附中的補習班——早上七點教室裡坐滿了埋頭刷題的人,老師講題的思路比老家縣城清晰一百倍,她終於摸到了衝名牌大學的邊,可現在不過七天,這一切就要變成泡影了嗎?
膝蓋先一步軟下去,砸在水泥廠涼得刺骨的水泥地上時,展夢妍甚至沒感覺到疼。她整個人往前撲,死死抱住姐姐提行李的那隻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姐姐磨出硬繭的肉裡,哭聲碎得像被風颳散的鉛屑:“姐,我錯了,我不該來京都拖累你,我不該非要讀什麼人大附中補習班,你別走行不行?”
眼淚順著姐姐的袖口往下淌,洇溼了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她仰著哭花的臉,睫毛上掛著的淚滴砸在姐姐手背上,一下比一下燙:“我不考了行不行?我明天就去辦退學,我去餐館當服務員,去市場幫人賣菜,我們一起湊房租,一起擠小房子,我再也不折騰了,你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啊……”
展夢妍轉過頭,對著站在門口揹著手的展子勳“咚”地磕了一個頭,額角磕在水泥地上,嗡的一聲悶響,碎髮沾了滿額的灰:“子勳哥,我求求你了,你讓廠長留我姐下來吧,我姐她沒做錯什麼,就是一時脾氣上來說話衝了點,我給你磕個頭,我給廠長磕個頭行不行?我馬上就要模考了,我真的不能沒有地方住啊……”
展夢妍爬起來又去拽姐姐的衣角,把半幅衣服攥得皺成一團,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梧桐葉:“姐,你想想清楚,我們從老家出來的時候,你說我們姐妹倆要一起熬出頭,你現在走了,我一個人在這兒,書讀不進去,飯也吃不下,我要是再考砸了,我們之前所有的苦不都白受了嗎?姐,我求求你,留下來好不好?就再忍幾個月,等我考完試,你想走我絕對不攔你,我跟你一起走,行不行啊姐……”
說到最後,她已經哭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會一遍一遍拽著姐姐的袖子重複:“求求你了……別走……別丟下我……求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