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796章 無聲的拉鋸(1)

作者:懵石·6天前

窗外的印刷廠機器嗡嗡轉,油墨味飄進來,嗆得她喘不上氣。姐姐拎著包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展子勳還揹著手站在那兒,擺著領導的架子,誰都不肯退一步,只有她,被夾在中間,進退都是絕路。往前是跟著姐姐流浪,夢想碎一地;往後是寄人籬下,低頭看人臉。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宿舍裡,看著桌上整整齊齊碼著的影印講義,每一頁都標著紅筆的重點,那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來的,現在這些東西,連個放的地方都沒有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可喉嚨堵得厲害,只有眼淚嘩嘩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溼了一小塊,很快又被潮熱的空氣蒸乾了——就像她從來都沒有在這裡安穩過一樣,就像她這點想要好好讀書改變命運後腳跟抵著冰冷的水泥牆,展夢妍連站直的力氣都耗光了。她眼睜睜看著姐姐把最後一件東西塞進編織袋,袋口勒得比拳頭還緊,就像把她這一個多月的安穩日子,也這麼活活勒死了。

展夢妍不是怕吃苦,老家的苦她吃夠了:高中寄住三表舅家,三表舅家的只有一間住人地方,她就廚房灶間的後牆自己壘了小屋,冬天凍得握不住筆也沒喊過苦;罐頭廠兼職的時候,她一天削八個小時黃桃,手指泡得發皺發爛,發了工資第一時間就攢學費費,也沒說過一句難。可這裡是京都啊!京都不是老家小縣城,沒有姨姥留的熱炕頭,沒有罐頭廠看門張叔肯留她睡傳達室,沒有體校同學願意擠半張床鋪給她——她在這裡舉目無親,所有的依靠就是眼前這對吵架的哥哥姐姐,現在倆人要分道揚鑣,她就成了那個被甩在半路上的人。

姐姐要走,她跟著走,能去哪?住一天十五塊的地下室大通鋪,男女混住,她連放一箱子講義的地方都沒有,更別說每天坐兩個小時公交去人大附中上課,用不了半個月,僅存的那點積蓄就花光了,到時候只能捲鋪蓋回老家,頂著全村人的嘲笑過活,這輩子就困在那個小地方了。

留下來跟著展子勳,又能怎麼樣?是他跟姐姐吵架,把姐姐逼走的,他收留自己,又讓自己去什麼地方住宿?她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在京都的大街上流浪嗎?連個報警求助的地方都沒有。何況姐姐那麼傲氣,以後找到工作,是不是就再也不來接她了?她在京都只有哥哥姐姐兩個親人,兩人吵架讓自己失去兩個親人嗎?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裡面只有十二塊七毛錢,買兩碗最便宜的蘭州拉麵,更別說交房租、找住處。補習班的下月學費還差一百多,本來姐姐說這個月發了加班費就湊齊,現在姐姐工作沒了,這一百多塊去哪找?補習班的座位是搶來的,逾期不交錢,位置就會讓給後面排隊的人,她好不容易才站到這個起跑線上,就要被人擠下去了。

無聲的拉鋸

水泥牆的涼意順著後腳跟往骨頭縫裡鑽,展夢妍靠著牆才沒滑下去,半條腿都麻得失去知覺,連站直的那點力氣,早已經隨著姐姐捆編織袋的動作,一點點耗光了。

粗麻繩在姐姐手裡轉了三圈,最後狠勁一勒,袋口繃緊成硬邦邦的一團,比展子勳發脾氣時攥緊的拳頭還緊。展夢妍看著那團緊繃的布,心裡也跟著被勒得發疼——她這一週月踩著點上課、下了夜自習躲在走廊背書的安穩日子,就這麼被活活勒死在這個十來平方的印刷廠宿舍裡了。

七天前她攥著補習班的試聽證進人大附中校門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七點的早讀課,教室裡已經坐得滿滿當當,所有人都埋著頭刷題,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壓得人呼吸都輕,老師講壓軸題的思路順著黑板字淌下來,比老家縣城老師繞來繞去的講法清晰一百倍。她握著筆跟著算完最後一步,指尖都在抖——原來名牌大學的門,真的不是遙不可及,她居然真的摸到邊了。怎麼才過了短短七天,這一切就要化成泡影了?

這裡是京都啊。是電視裡才有的、滿街都是高樓的京都,不是出門就能喊出鄰居名字的小縣城。這裡沒有姨姥每晚給她留的熱炕頭,沒有罐頭廠看門的張叔心軟,讓她沒事去傳達室蹭熱水蹭床位,沒有體校的同學擠一張高低床,分一半褥子給她。她在這裡舉目無親,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這對鬧到撕破臉的哥哥姐姐,現在倆人要分道揚鑣,她就成了那個被甩在半路上包袱。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出租屋裡,眼睛直直盯著桌子——那摞影印講義整整齊齊碼著,每一頁空白處都寫滿了紅筆標註的重點,有的地方還補了藍筆的錯題思路,那是她熬了無數個深夜,就著這個十瓦的昏黃小燈泡,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可現在,這些浸著她汗水和希望的紙,連個安穩放著的地方都沒有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姐你帶我走”,想喊“我想留下來讀書”,可喉嚨像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有滾燙的眼淚嘩嘩往下掉,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開小小的一塊溼痕,沒一會兒就被九月潮熱的空氣蒸得乾乾淨淨——就像她這一週的安穩日子,從來都沒有在這個大城市存在過一樣,就像她這點想要好好讀書、改一改自己命的念想,也會很快被人潮衝得乾乾淨淨,什麼都剩不下。

在這個住了上千萬人的大城市裡,她一個沒根沒底的鄉下復讀生,什麼多餘的要求都沒有,不過就是想找一個安安穩穩的地方備考,圓自己藏了十二年的京都大學夢,怎麼就連這麼一點點生路,都求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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