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錄!》第110章 雨欣酷暑訪工地(2)

作者:曉河流星·1個月前

江春生用力一蹬腳踏板,腳踏車在207國道上平穩地向前駛去。微風吹過來,帶著夏日特有的熱浪,但腳踏車行駛帶起來的風讓暑氣消減了幾分。周雨欣坐在後座上,太陽傘在兩人頭頂上方像一朵淡藍色的雲。她看著他的後背——那件白色的長袖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背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背部輪廓。襯衫的正中央有一大片汗漬,邊緣泛著一圈地圖般淡淡的黃色汗漬,這是汗水被太陽反覆蒸乾後留下的痕跡。

她輕輕嘆了口氣,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這個男人的身上,承載了太多東西——工地上的辛苦,公司裡的謀劃,家裡人的期待,朋友間的承諾。他從來不訴苦,從來不抱怨,總是用笑容把所有的疲憊和壓力都蓋過去。她有時候覺得,他能扛得住,什麼都扛得住。他完全不用這麼苦這麼累,只要他開口,她可是幫他換一個不錯的機關辦公室的工作崗位,但他卻偏偏要選擇苦和累,這就是人各有志嗎?

腳踏車在襄松橋上駛過,橋下的河水很大,流速也很快,在烈日下閃著粼粼的白光。過了橋,種子公司的門面房就在眼前了。那排整齊的二層樓房在陽光裡泛著灰白色的光,最西頭房頂的“楚天科貿”招牌格外醒目。

江春生在門口停下車,周雨欣從後座上跳下來,收起太陽傘,用手指把鬢角的碎髮攏到耳後,拉了拉裙襬上坐出的褶皺,動作從容而優雅。

江春生指著邊上的麵包車說:“於總在辦公室,我們進去吧。”

兩人走進門店,直奔二樓。

於永斌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話說管材發貨的事,聲音隔著半掩的門傳出來,語氣不緊不慢,條理分明。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他匆匆跟對方交代了兩句便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見江春生身後的周雨欣,他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哎呀!周——周幹部?你怎麼來了?”於永斌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為意外,又從意外轉為驚喜,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他先看了江春生一眼,又看了周雨欣一眼,眼睛裡漸漸浮起幾分促狹的笑意,“我老弟這是用了什麼法子,把你這位大忙人給請來了?我請了你好幾回可都沒請動。”

“於總,你還是叫我名字吧,別叫周幹部了,聽著怪生分的。”周雨欣笑著擺擺手,“而且也不是他請的,是我自己過來的。”

“那行,就叫雨欣。”於永斌爽快地改了口,隨即轉頭對著樓下喊了一聲,“孫琪,拿兩條新毛巾上來!再拿幾瓶冰汽水!”

他把兩人讓進辦公室,又趕緊走到牆角把落地風扇的開關擰到最大檔,扇葉呼呼地轉起來,吹得辦公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他又手忙腳亂地翻出茶葉罐,一邊翻一邊說,“雨欣你是喝綠茶還是花茶?我這裡有新到的龍井,還有茉莉花茶,都是好東西。”

“綠茶就行,別忙了。”周雨欣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著於永斌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牆角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不同規格的鑄鐵管樣品,每一根都擦得鋥亮;書架上塞滿了各種產品畫冊和合同文件,有的書脊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牆上掛著一幅大幅的松江區域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地方,旁邊標註著供貨專案和日期。辦公桌上除了電話和檔案,還擺著一張用相框裝起來的全家福——於永斌和李志菡抱著兒子恆恆,三個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不一會兒,孫琪端著托盤上來了。托盤上放著兩條雪白的新毛巾,還有三瓶冒著涼氣的冰汽水。於永斌接過一條毛巾遞給周雨欣,又遞了一條給江春生,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式的嗔怪,“老弟,快去洗把臉。你看你那臉,跟剛從煤窯裡爬出來似的。”

江春生接過毛巾,笑了笑,往洗手間走去。

周雨欣卻從隨身的小皮包裡拿出那塊被江春生擦髒了的手帕,在手上展開看了看。白色的手帕上印著一大片灰黃色的汗漬,已經乾透了,邊緣微微發硬,上面還有幾道紅色的沙土痕。她把髒手帕重新疊好放回包裡,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收藏一件值得儲存的東西。然後她才用孫琪遞來的新毛巾輕輕擦了擦手。

江春生洗完臉回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臉上的紅土和汗漬都洗乾淨了,頭髮也沾了水往後梳了梳,露出一張雖然被曬得黝黑卻輪廓分明的臉。於永斌給兩人泡好了龍井,又把孫琪送來的冰汽水開了兩瓶,這才在椅子上坐下來,搖著一把蒲扇,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雨欣,你這還是第一次來我這小公司吧?上次見你還是春節前的事,給陳華強陳叔拜年那次。一晃大半年了。”於永斌靠在椅背上,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語氣裡有幾分感慨,“你今天怎麼有空到這邊來了?”

“我本來是去春生的工地上看看的。”周雨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上次他來給我送桃子,說在四新漁場這邊填路基,又買了塊地,我一直想親眼來看看是什麼樣的。結果到了工地才發現,他天天就是在那種環境裡幹活的——大太陽底下,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滿身滿臉都是灰。”

她說著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目光裡有敬佩,有心疼,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說實話,比我想象的還要苦得多。我以為他好歹能有個臨時棚子歇歇腳,結果連個棚子都沒有,就站在太陽底下盯著。”

“誰說不是呢!我這老弟,幹起活來不要命。”於永斌指了指江春生,語氣裡三分無奈七分佩服,“我勸過他好多次,讓他別天天守在工地上,有什麼事讓下面的人盯著就行。他不聽,說工地上一刻都離不開人,自己在場和不在場完全是兩個樣子。你看看他這幾個月曬成什麼樣了?去年還是個白面書生,今年都快成非洲人了。別人花錢去海邊曬日光浴,他倒好,在工地上免費曬,比誰都黑得快。”

江春生笑了笑,沒答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的清香在舌尖化開,驅散了幾分暑氣。

三人寒暄了一陣,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時局上。這段時間,土地制度的改革成了整個社會最熱門的話題,報紙上、電視裡、飯桌上,到處都在討論。於永斌從辦公桌上翻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是七月份的《人民日報》,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多次。

“你們看這個,”於永斌指著報紙上一段被紅筆畫了線的文字,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憲法第十條第四款改了。原來的表述是‘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佔、買賣、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轉讓土地’。現在改成了‘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佔、買賣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轉讓土地。土地的使用權可以依照法律的規定轉讓’。”

他把報紙放在茶几上,手指在那段紅線上重重地點了兩下,“這條修正案是今年四月十二號全國人大透過的,你們琢磨琢磨這一改意味著什麼——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正式分開了。使用權可以合法轉讓了,可以出讓、轉讓、出租、抵押。這一條憲法修正案,是整個中國土地制度的里程碑。”

江春生接過報紙,認真看了看。那段憲法修正案的表述,他之前在廣播裡聽過,於永斌在電話裡也跟他提過,但親眼看到白紙黑字的全文,還是讓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振奮。

“這條修正案一出來,土地就有了商品屬性。”他把報紙放回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語氣篤定,“以前土地只能在國家手裡無償劃撥,不能流轉,不能交易,土地就是死的。現在不一樣了,使用權可以進入市場合法流轉。我們這次在四新漁場拿地,走的也是這個路子——漁場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權,透過規劃局審批、土地局確認、雙方簽訂協議的程式轉讓給我們。每一步都在法律的框架內,光明正大。”

周雨欣接過話頭,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有幾分職業性的敏銳,“不僅是憲法修正案,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七月份上海那個大新聞。日本孫氏企業以兩千八百多萬美元中標,拿了虹橋二十六號地塊五十年的使用權。《新民晚報》頭版頭條報道的,全國都轟動了,海外的反應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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