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欣來了?”於永斌的聲音立刻來了精神,“那我肯定得來。你們先去,我收拾一下,半個小時後到。”
江春生掛了電話,重新騎上摩托車,幾分鐘後到了環城南路117號。院門敞開著,門衛室就在大門左側。他把摩托車騎進院子,停在門衛室門口。李德順正在裡面整理報紙,聽見摩托車的聲音,抬頭一看,站起來迎了出來。
“江總,今天怎麼過來了?”李德順一邊說一邊打量著江春生,臉上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歡喜,“今天氣色不錯,比前陣子好多了。”
“李叔,今天帶兩個朋友過來看看。等會兒還有兩個客人要來,你幫忙招呼一下。”江春生指了指摩托車後座上的水果,“買了點水果,一會兒招待客人用。”
田師傅從辦公樓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修剪樹枝的剪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臂。看見江春生,遠遠地打了個招呼,“江總來了!正好,你上回說要把那幾棵桂花樹修剪一下,我看今天天氣不錯,正準備動手呢。”
“田叔,桂花樹的事不急。我先上去收拾一下,一會兒有朋友來。”江春生把水果從摩托車上解下來,拎在手裡。
他快步走進辦公樓,上了二樓。辦公室的門沒有鎖——不管江春生來不來,老田和李德順每天都會上來打掃,擦桌子、拖地、換開水,風雨無阻。推開門,辦公室裡窗明几淨,茶几上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茶水櫃上,兩瓶開水瓶灌得滿滿的,旁邊放著一罐龍井茶葉和幾個乾淨的玻璃杯。窗外的古銀杏樹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江春生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拿起暖水瓶往臉盆裡倒了點熱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換了件放在辦公室備用的乾淨短袖襯衫。剛收拾好下樓走到廠門口,就看見周雨欣和陳曉萱騎著腳踏車從環城南路拐了進來。兩人的太陽傘在陽光下像兩朵盛開的花,一淡藍一淺綠,隨著腳踏車的前進輕輕搖晃。
“就是這兒了。”周雨欣在廠門口停下車,用下巴朝大門的方向努了努,“上次江春生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裡面的桃樹剛掛果,滿樹都是紅彤彤的桃子。現在桃子都摘完了,樹倒是長高了不少。”
陳曉萱從腳踏車上下來,扶著車把站在門口,仰頭打量著眼前這座工廠。灰色的院牆不高但很整齊,大門是鐵柵欄的,漆成深綠色,兩邊各有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樹。她跟著江春生和周雨欣走進院子,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院子裡種了不少樹——辦公樓前面那排桃樹桃子已經摘完了,枝葉卻長得更加茂盛;幾棵桂花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樹冠圓滾滾的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花壇裡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黃的白的都有;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古銀杏樹,樹幹粗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濃密的枝葉在微風裡輕輕搖晃,發出一陣細細碎碎的沙沙聲。
“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那棵古銀杏樹。”江春生走到樹下,抬頭看著頭頂那一片鋪天蓋地的綠蔭,“今年春天申報縣裡的地方保護古名木成功了,編號003,全縣第三號。有了這塊牌子,誰也不能動它了。”
“真大啊。”陳曉萱站在古樹下,仰著頭往上看,頭頂上綠蔭如蓋,幾乎看不到天,“這棵樹怕是有好幾百年了吧?小時候我只聽說過臨江有棵大銀杏樹,沒想到就在你的院子裡。”
三人穿過院子,走進辦公樓,上了二樓。江春生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兩人讓進去。周雨欣來過一次,熟門熟路地在沙發上坐下來,自己動手倒了三杯茶。陳曉萱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在辦公室裡環顧了一圈——寬大的辦公桌,整面牆的檔案櫃,牆上掛著的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窗邊那盆綠油油的君子蘭,還有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古銀杏樹。
“江大哥,你這個辦公室好氣派。”她在周雨欣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臉上帶著由衷的感慨,“兩年沒見,你從一個騎永久腳踏車跑工地的技術員,變成了有摩托車、有辦公室、有自己的公司的江總了。這變化也太大了。”
“什麼江總不江總的,都是朋友們抬舉。”江春生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蘋果,用水果刀削了皮遞給她,又削了一個遞給周雨欣,“這個廠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於永斌——你們倆都認識——還有治江鑄造廠的李廠長,我們三個人合夥買下來的。當時看中這個廠,主要是位置好,地方大,改造成本低。買下來以後把前面的空地擴建了幾間門面房,現在租出去了,每年的租金正好用來還買廠的借款。”
陳曉萱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認真地聽著,目光從江春生臉上慢慢移向窗外的古銀杏樹,若有所思。
“這地方真好。”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有院子,有樹,有花,有辦公室,安安靜靜的,不像城裡那麼吵。江大哥,你這個人做事就是這樣——別人還在觀望的時候,你已經在幹了。以前在輪渡上聊天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骨子裡有一股闖勁。和雨欣是一類人,她的闖勁也不比你差。不像我,在電視臺每天和新聞打交道,平平穩穩的,沒什麼波折。”
周雨欣在旁邊聽著,把削好的蘋果核放在茶几上,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笑著說,“曉萱,你這份工作多少人想幹都幹不上呢。防疫站的正式編制,工作穩定,待遇也不差,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哪像春生和我們這些在工地上跑的,曬得跟泥鰍似的。你跟春生差不多兩年沒見了,今天難得聚在一起,咱們聊點開心的。”
江春生拿過茶几上的水果刀,開始切西瓜。刀刃剛壓進瓜皮,瓜皮就“咔嚓”一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鮮紅的瓜瓤,汁水順著刀鋒流到了茶几上。他把西瓜切成一塊一塊的,裝在盤子裡,推到兩個姑娘面前。
“曉萱,上次雨欣說你一直在找我,說是不是有什麼話說錯了得罪了我。今天當面跟你說清楚——你從來沒有得罪過我。是我這兩年換了工地,換了住的地方,電話號碼也變了,好多老朋友都斷了聯絡。不是針對你,是天天早出晚歸,忙得連自己都顧不上了。”他說得很誠懇,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這兩年,防疫站的工作怎麼樣?還順心吧?”
陳曉萱低下頭,咬了一口西瓜,紅色的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趕緊用手指背擦了擦。沉默了幾秒鐘,她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比剛才開朗了幾分,“工作挺好的。就是天天對著顯微鏡和試管,看細菌培養皿裡的菌落長什麼樣,看水樣裡有沒有超標的微生物,枯燥得很。有時候真想換個環境,像你們這樣在外面跑跑闖闖的,雖然辛苦,但每天都有新鮮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不過現在好了,總算又聯絡上你了。以後有時間,多出來聚聚。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換個地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會了。”江春生端起茶杯,隔空和她碰了一下,“以後我的電話號碼固定不變,辦公室就在這兒,工地就在四新漁場那邊,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找到我。”
三個人邊吃水果邊聊,不知不覺間茶已經續了兩遍。牆上的掛鐘慢慢指向了十一點鐘方向。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古銀杏樹的影子從東邊慢慢移到了西邊,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涼。
江春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候不早了,中午咱們就在前面那家門面房飯店吃頓飯。老闆姓季,手藝很好,價格也實惠。我請客,你們倆想吃什麼儘管點。”
周雨欣和陳曉萱對視一眼,都笑了。陳曉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可不,今天就是衝著江大哥請客來的。在防疫站天天吃食堂,今天要好好改善改善伙食。雨欣,咱們別跟他客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