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錄!》第135章 雨欣傳訊知大局—1(1)

作者:曉河流星·19天前

次日上午,天氣晴朗。

立冬後的太陽雖然明亮,但照在人身上,早已經沒有了前兩個月的灼人熱度,風裡帶著幾分清冽的涼意。江春生計劃去找周雨欣,看看她給於永斌打電話找自己是什麼事。他騎著摩托車來到縣委縣政府門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政府對面的文印店門口停下車。他知道這家店有公用電話,先打個電話確認她在辦公室再進去,省得白跑一趟。

他走進文印店,撥通了人事局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正是周雨欣的聲音。

聽見是江春生的聲音,周雨欣高興。兩人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後,周雨欣說了一句“我在辦公室等你。”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確認她在辦公室後,江春生付了電話費,出門騎上摩托車,在門口做好出入登記後,騎上摩托車駛進了縣委縣政府大院。

十一月的天氣已經很涼,院子裡的柏樹林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深沉,那些粗壯的樹幹上佈滿了龜裂的樹皮,枝丫在頭頂盤曲交錯,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茂密的柏樹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江春生在腳踏車棚裡存放好摩托車,穿行在這片柏樹林中,竟感覺有些陰冷。他把夾克衫的拉鍊往上拉了拉,快步朝人事局辦公室走去。

走到人事局那個熟悉的雙開門辦公室門口,江春生正要抬手敲門,卻聽見裡面傳出周雨欣說話的聲音——不是她平時和自己說話時那種隨意親切的語氣,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專業、利落、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聲音。

“張科長,你們商業局報上來的這幾名幹部調資審批材料,我已經逐份核過了。趙建國同志的工齡計算有誤——他在七零年到七三年期間在‘五七’幹校勞動鍛鍊,這段時間按規定是連續計算工齡的,你們漏算了三年。漏算這三年,他的工資檔次就差了一級。”周雨欣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

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為難回應道,“周科長,這個……我們當時是按他檔案裡最早的工作記錄來算的,幹校那段沒有正式的工資表……”

“檔案裡沒有,可以去找當時的組織證明。幹校期間的學員名冊、勞動考核表、甚至是同期學員的證言材料,都可以作為補充依據。你把材料補齊,下週三之前送過來,我優先給你批。那個王秀蘭同志的材料也有問題——她的學歷是中專,但檔案裡只有畢業證的影印件,沒有原件核對。影印件不能作為調資依據,你讓她把原件帶來,我要當面核驗。”

周雨欣說話的語氣和措辭和他平時熟悉的那個周雨欣完全不同——沒有猶豫,沒有商量,每一條都引經據典,每一個判斷都乾脆利落。她不像是在跟人“商量”工作,更像是在依照制度進行合規審查。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嚴謹和專業,讓江春生一時竟有些恍惚——這個坐在辦公室裡、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駁回商業局人事科長申報材料的女子,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水市老街上崴了腳、紅著臉靠在他肩上的姑娘,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退了幾步,轉身走到青磚路邊一棵粗壯的柏樹邊停下來。這棵柏樹比周圍的都要粗,樹幹有近三十公分粗,樹冠像一個個尖塔形,高大挺拔,遮住了好大一片天空。

他靠在樹幹上,抬頭看著頭頂那枝形奇特的柏樹冠,竟發起呆來。那些和眼前這個女人有關的過往,一件一件地浮現在腦海裡。

第一次正式在這間辦公室裡見面,是陳曉萱陪他一起來的。她見到他時的那種驚喜表情,讓他至今都記憶猶新。她看著他的申調錶,看見他的出生年月比她還小几個月,卻依然還要喊他江大哥。

她說爭取一個星期幫他辦好調令,他有些不敢相信,結果……

後來,為了應付她母親對她婚事的催逼,兩人假裝談過一陣子男女朋友。那段時間,他們並沒有經常見面,只是在關鍵時候應付場面,他陪她母親吃飯聊天,周母對他的態度從冷眼相看變成了暫時接納但必須要換工作單位。而周雨欣在她母親面前挽著他的胳膊時,也漸漸收放自如,臉上的笑容自然得不像是演的,而是真情流露。

他對周雨欣確實很有好感。她聰明、獨立、有主見,和他在工地上見到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很舒服——她不是那種需要他時時刻刻哄著的小女人,她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追求。但也正是因為這種獨立和理智,讓他們始終隔著一層什麼。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讓兩個人最終沒有真正走到一起。後來就像一條河流分了岔——他接受了朱文沁。她的生活則被繁忙的工作填滿。兩人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才通一次電話,後來她對他的態度似乎變了,他在她的身上已經看不到矜持,有的只是心事重重與時隱時現的曖昧。那一日她喝醉了酒,不想回家,要住賓館,他照顧了她一夜,當她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完好無損時,竟然是帶著失望和惆悵的心思離開。

江春生靠在柏樹幹上,看著頭頂那盤曲交錯的枝丫,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那些過往,就像這柏樹的枝丫一樣,看起來彼此交錯糾纏,實際上每一枝都有自己的生長方向,最終都指向了不同的天空。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一陣腳步聲和寒暄聲從走廊那頭傳來。周雨欣送兩個人出來——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有些舊的黑色公文包;跟在他身後的女人穿著一件臉色的薄棉襖,手裡抱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兩人衝周雨欣連連點頭致謝,轉身往縣委縣政府大門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雨欣站在門口,正要轉身回辦公室,餘光掃見了柏樹下的江春生。她整個人微微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

“咦,春生?來多久了?怎麼不進來呀!”她快步迎上來,高跟鞋在青磚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春生從樹幹上直起身,笑了笑,“我見你在談事,就沒有打擾。”

“你進來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站外面不冷嗎?”周雨欣說著,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指溫熱柔軟,觸碰到他冰涼的手背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看,手都是冰涼的。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沒多久。”江春生把手抽回來,有些不太自在地插進了夾克衫口袋裡。

“沒多久手能涼成這樣?你呀,什麼都好,就是跟我太見外了。”周雨欣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快進來暖和暖和。辦公室裡開了暖氣片,比外面舒服多了。”

江春生跟在她身後走進辦公室。一進門,一股暖融融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和外面陰冷的柏樹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辦公室角落裡那個鑄鐵暖氣片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噝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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