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錄!》第138章 再議土地有新解(1)

作者:曉河流星·18天前

“尋找的尋,出租的租。”周雨欣用手指在桌上寫了“尋租”兩個字,“權力尋租是一個政治經濟學的概念,通俗來說,就是利用手中的權力或特權,去獲取非生產性的超額利益。”

她看出江春生對這個概念還有些陌生,想了想,決定用一個更通俗的方式來解釋,“為了讓你更透徹地理解,我從兩個方面來給你解釋。”

“先說核心概念。‘租’在經濟學中,指的是超出正常市場回報的超額利潤。比如,在完全自由競爭的市場裡,賣一個麵包賺一毛錢是正常利潤。但如果我壟斷了麵粉供應,別人買不到麵粉,只有我能做麵包,我賣一個麵包就能賺一塊錢——多出來的那九毛錢,就是‘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那‘尋’是什麼呢?尋,就是有心人花費時間、精力、金錢去遊說、賄賂或建立關係,目的不是為了生產更多的麵包、把麵包做得更好吃,而是為了獲得那個壟斷面粉供應的權力。他們花的這些心思和錢財,不是為了創造價值,而是為了獨佔價值。”

“再用一個通俗的比喻來說——”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比劃著,“你想象一下,大家在一個廣場上自由擺攤賣冷飲,誰的價格便宜、味道好,誰的生意就好,這叫正常的市場競爭。突然有一天,廣場管理員出臺了一個規定——以後只有拿到‘特許經營許可證’的人才能在這片區域擺攤,而且整個廣場只發三張證。”

“這時候,賣冷飲的老闆們不再研究怎麼把冷飲做得更好喝,而是紛紛拿著錢去請管理員吃飯、送禮、塞紅包,只求拿到那三張證。這種‘花錢買特權,再用特權壟斷市場賺錢’的行為,就是典型的權力尋租。但這還只是最低階的。”

江春生聽到這裡,慢慢點了點頭。周雨欣的這個比喻很形象,讓他一下子明白了“權力尋租”的本質——不是創造財富,而是利用權力去佔有資源和財富。

周雨欣見他理解了,繼續往下說,“放到你熟悉的領域來說,就更容易理解了。你做工程的,經常會用到鋼材。現在社會上就有很多專門倒鋼材的‘官倒’。同一種鋼材,國家調撥價是五百塊錢一噸,而市場價格是一千五百塊錢一噸。只要手裡有國家批下來的‘計劃內指標’,轉手倒賣批文,一噸就能淨賺一千塊錢。這就導致大量擁有權力的官員或其親屬——也就是‘官倒’——利用職權倒買倒賣批文和物資,大發橫財。他們不需要建廠房、不需要買裝置、不需要招工人,只要弄到一張批文,就能賺到比一個工廠一整年還多的利潤。”

“這些人破壞的不是某一家企業的利益,而是整個市場的秩序。當企業發現,辛辛苦苦改進技術、提高質量、降低成本,還不如拉關係、走後門拿一批低價‘計劃內’物資來得利益更多的時候,就沒有人再專注於提高產品質量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跑關係、拿批文上。

同時,市場軌的價格被不斷拉高,因為計劃內的低價物資被‘官倒’截走以後,市場上真正能買到的只有高價物資。市場價不斷上漲,拉動了整體物價水平,最終導致了嚴重的通貨膨脹和民眾恐慌。這就是為什麼八、九月份會爆發搶購風潮,為什麼中央緊急叫停了‘價格闖關’。”

她說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江春生。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已經很暗,那片枯荷在燈光的映照下微微搖晃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喇叭聲,在安靜的包間裡聽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盤已經吃得差不多的紅燒魚塊上,又移到那盤碧綠的西蘭花上,最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周雨欣。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語氣裡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自嘲,“這大半年來,我起早貪黑,天天泡在工地上——裝車、運輸、收方、卸土、鋪管、澆築——一門心思只想著怎麼把工程做好,怎麼把質量管住,怎麼按時完工,然後可以多拿點獎金。我覺得這樣做就是正道,就是幹實事。結果呢?人家有關係的,倒倒批文,轉手就是幾千幾萬的利潤,比我們苦幹一年還掙得多。我還真是孤陋寡聞了。”

周雨欣輕輕地搖了搖頭,“你不是孤陋寡聞,你是幹實事的,不是倒爺。倒爺倒的是關係、是批文、是權力變現。他們賺的是快錢,但那些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根基不牢,政策一變,風向一轉,靠倒買倒賣賺的錢,弄不好還得吐出來。你是靠自己的技術、靠自己的管理、靠自己一鍬一鍬挖出來的質量和信譽賺錢的。不管政策怎麼變,你手裡的技術,你帶隊伍管理經驗,你攢下的口碑,你因此獲得的回報,都是在工程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認真地看著江春生,“春生,任何時代,國家發展、社會進步,最終靠的不是倒爺,是實幹家。你剛才說你思想落伍了——其實不是落伍,是太專注於自己的領域,沒有抬頭看形勢,看路。我相信你有自己的遠大理想,否則就不會自己搞公司,還買土地。既然有這方面的追求,你就需要把眼界放開,多瞭解一些宏觀經濟政策和發展大勢,只有時刻與國家經濟發展的脈搏合拍,未來的路會越走越寬。”

江春生一手扶著茶杯,認真看著對面的周雨欣。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半高領毛衣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的表情既認真又溫暖。他忽然意識到,周雨欣今天約他出來,跟他說這麼多,不是為了炫耀她懂的政策有多深,也不是為了讓他“吃癟”之後看他的窘態。她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些資訊對他有用,她要讓她知道,我們國家的經濟建設正在發生什麼,她要引導他把眼光從工地上的紅土和水泥混凝土上轉出來來,去看一看更廣闊的政策環境和發展大勢。

江春生深切的感受到此刻的周雨欣,是他獨一無二的良師益友。

“雨欣,謝謝你。這段時間,我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啃混凝土。你今天叫醒了睡著的我。”他端起茶杯,語氣鄭重而真誠,“不然,我也成了只顧著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的危險分子,早晚要把車拉到溝裡去。”說罷,他喝了一口茶水。

“我們之間用得著這樣客氣麼?”周雨欣笑了笑,“再說,也是因為你這段時間只忙著幹工程了,正好國家經濟建設有些重大調整,才被你忽視了。”

“對了!雨欣,你剛才說清理整頓公司,我們這裡,年後恐怕就會有動作了吧。”江春生放下茶杯。

“是的,第一批要清理整頓的勞動服務公司,就是機關行政管理這類單位搞得公司。”周雨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小口,“其實最近還有一個更大的政策變化,跟你息息相關。”

“哦?什麼變化?”

“土地。”周雨欣放下茶杯。

江春生起身拿過開水瓶,給她的茶杯里加了些開水。

“謝謝!”周雨欣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你是知道的,在今年年初,國家修改了憲法中關於把土地使用權從土地所有權裡分離出來,允許土地使用權依照法律的規定進行轉讓。”

江春生放下茶杯,認真地看向她。他當然知道——在四新漁場買的那五十畝地,走的正是土地使用權轉讓的程式。但當時籤合同的時候,他更多的是從實際操作層面去考慮問題——地價合不合適,手續齊不齊全,界樁清不清晰。

“在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國務院正式通過了新的《土地管理法》,已經開始實施了。 意味著土地有了商品屬性。”周雨欣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語氣清晰而篤定,“以前土地是國家無償劃撥的,不能買賣,不能轉讓,不能抵押,土地是死的。現在不一樣了——使用權可以進入市場合法流轉。土地有償使用制度從深圳、上海開始試點,現在已經逐步向內地城市鋪開,很多內地城市也在率先試行。你想想,四新漁場那三百畝地是哪裡來的?是縣政府因為城市建設需要徵用了他們的魚塘,斷了他們的經濟來源,幾十個職工需要妥善安置,而縣政府又拿不出這筆錢,就按照新政策給了他們一塊地,允許他們用這塊地的轉讓費來安置職工 這既是土地有償使用制度在我們縣的首次具體實踐,也是一個變通後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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