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四新漁場拿到那塊地,實際上就是享受到了新政策的福利。”江春生若有所思地說,“而且四新漁場這塊土地的處置,跟形勢跟的這麼緊,縣政府還是冒了一定的政策風險。讓四新漁場以土地轉讓費來獲得職工安置費,這還真是一個特例,不然,我們就根本沒有機會透過合法程式獲得那塊地的使用權。”江春生有感而發,“搞生產經營,不僅要埋頭做事,更要把國家的新政策理解吃透。國家的政策和策略,是我們這些搞生產經營的人必須時刻關注的方向。”
“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周雨欣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政策從來都是雙刃劍——有放開的,就有收緊的。接下來國家對土地的管理,不光有放開的一面,還有清理整頓的一面。我爸在筆記裡專門提到了這一點。”
她豎起一根手指,“亂佔耕地、違規批地的行為會被嚴肅查處。很多城市和地區在前一段‘經濟過熱’期間違規上馬的樓堂館所專案,被勒令停建或緩建以後,會涉及大量的土地回收或凍結。那些靠關係批條子拿地的、未批先建的、少批多佔的,接下來都會面臨清理。那些鑽空子、打擦邊球的人,恐怕就要睡不著覺了。”
江春生端起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周雨欣說的“違規上馬的樓堂館所專案”讓他想起了錢隊長計劃中的宿舍樓,隊裡的錢是自有積累,地是隊裡合法取得的,應該不存在違規批地的問題。但在全面緊縮的大背景下,這個專案會不會因為屬於“非生產性建設”而被卡住?他還寄希望於工程隊蓋了宿舍樓,錢隊長說過要分給他一套的。
“我們工程隊錢隊長計劃明年蓋兩棟宿舍樓,現在政策一緊,不知上面會不會不批准。”江春生不知不覺的說出了心中疑慮。
“你們隊裡明年準備蓋宿舍樓?”周雨欣反問。
“嗯。錢隊長跟我說,建兩棟四層樓,解決三十二戶骨幹人員的住房問題,明年最遲七月份動工,還準備讓我管基建。現在聽你這麼一說,緊縮政策對非生產性建設的管控很嚴,宿舍能不能順利啟動,恐怕還得看段裡的具體執行尺度。”
“不好說,每個單位的情況不一樣,”周雨欣語氣肯定地說,“國家壓縮的是那些脫離實際、追求豪華、攀比排場的樓堂館所,是那些沒有實際需求、純粹為了裝點門面的非生產性專案。你們工程隊只是一個小單位。——你別介意哦。”
“你說的沒有錯。”江春生笑笑。
“職工住房是剛需——幾十號人等著房子住,用的又是你們隊裡自己的積累資金,不花財政撥款,只要手續規範、標準合理,只要你們的上級同意就不會有問題。不過你得提醒錢隊長,在報建的審批上,一定要程式和手續合規,不然就會犯錯誤。有很多單位的領導,認為是為職工謀福利就違規做了一些決策,結果犯了錯誤,被降職降薪的都有。”
“我記住了。”江春生認真地點頭。
周雨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題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剛才說的都是土地管理,其實還有一個更長遠、影響更深的制度改革,也已經開始試點了。”
“什麼制度?”
“住房制度改革。”周雨欣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我爸在筆記裡專門寫了一節——國務院住房制度改革領導小組今年繼續推動‘提租補貼’和‘出售公房’的試點。雖然土地所有權還是歸國家或集體,但房改政策在本質上,是在推動和加速土地使用權和住房所有權的商品化。以後我們國家也會出現城市商品房普及化,這是改革方向下的產物。用我爸的話說,這是為借鑑國外發達國家的經驗、建立和健全房地產市場在奠基。”
她靠回椅背,目光從窗外那片枯荷上收回來,落在江春生臉上,“春生,你們在環城南路有門面房收租,在四新漁場有地等著升值,接下來可能還要在那邊蓋門面房。從長遠來看,這些資產的價值會隨著城市化程序和房地產市場的成熟而不斷提升。你現在手裡攥著的這些東西,若干年後回頭看,一定比你做工程賺的錢還要多。”
兩人聊的多,吃的少,不知過了多久,江春生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半。紫砂罐裡的雞湯早已見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老闆娘來續了幾次茶,每次進來都是笑容滿面的,眼裡帶著幾分對這對年輕人滿意又祝福的神采。
“該走了。”江春生站起來,周雨欣也穿上外套,拎起那個米白色的小皮包。兩人出了包間,老闆娘把他們送到門口,熱情地招呼“下次再來”。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凜冽寒意。街上的行人已經極少了,路燈昏黃的光灑在柏油路面上,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周雨欣不由自主地攏了攏外套。江春生遞過頭盔,她接過去戴好,扶著他的肩膀坐上了後座。
摩托車在安靜的街道上慢慢行駛著。十一月深夜的臨江縣城,大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小吃店還亮著燈,門口坐著幾個吃夜宵的客人,熱氣從店裡飄出來,在路燈下化作一團團白霧。周雨欣坐在後座上,雙手輕輕扶著他的腰,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感受著深秋夜風的凜冽和摩托車的突突聲。
江春生直接把車騎到了縣委縣政府大院內。上次送周雨欣回家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家住在縣委縣政府後面那一片家屬區裡——那是縣裡幾個主要領導的專屬住宅區,一棟獨門獨院的三層小樓隱在濃密的柏樹林中,平時很少有人進出。
縣政府大院的門衛認識周雨欣,看見摩托車過來,只探出頭看了一眼便放行了。江春生穿過院內的柏油路,來到內院門口。院子門口亮著一盞門燈,昏黃的燈光照著緊閉的鐵柵欄門,透過柵欄能看見裡面的小院裡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桂花樹,樹下鋪著乾淨的青石板。一樓的窗戶已經暗了,二樓還有一扇窗戶亮著暖黃的燈光。
周雨欣從後座上下來,摘下頭盔還給江春生。她站在門燈下,燈光把她的西式外套染成了一片暖黃,臉上的線條在光暈裡顯得格外柔和。
“春生,謝謝你陪我聊了這麼久。”
“是我該謝謝你,辛苦你了!快進去吧,外面冷。”
“星期天可別忘了,曉萱說風雨無阻。”
“好!我週六給你打電話。”
周雨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溫暖,也有幾分不捨,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鐵柵欄門走了進去。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輕快地響了幾下,然後是一樓大門開合的聲音 。
江春生和上次一樣,在門口看見她走到了東邊單元的路口,回頭兩人揮揮手,他才轉身發動摩托車,調轉車頭,駛出了寂靜的縣政府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