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十二月初的第一個星期天。臨江的初冬已經有了幾分真正的寒意，街上的行人穿上了厚棉襖，梧桐樹上的最後幾片枯葉也被北風吹得乾乾淨淨。不過這一天太陽很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規劃局宿舍朱一智家的客廳裡，六口大人加一個小孩擠在餐桌前，熱熱鬧鬧地吃著午飯。李玉茹做了一大桌菜——紅燒雞、清蒸魚、炒菜心、涼拌木耳、筒子骨藕湯，還有一大盤小軍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小軍坐在朱文馨旁邊，手抓著一根糖醋排骨啃得滿嘴是油，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江春生和朱文沁的旅遊計劃展開了。
“坐船去重慶這個主意好。”朱一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讚許的神色，“我以前公差去過好幾次重慶，都是從松江坐船到重慶朝天門碼頭。長江三峽那一段，坐船看風景是最理想的旅程——兩岸的峭壁從江面上直直地升起來，抬頭都看不到頂，那種為巍峨矗立的氣勢，不到現場是感受不到的。你們年輕人去重慶，以遊三峽為主，一路上休閒輕鬆的領略長江三峽的美好風光，比擠火車去其它什麼地方旅遊，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他起身從房間拿來一本全國地圖冊，翻到長江航道那一頁，“你們看。”
朱文沁湊過去看，江春生也側過身子。
“跑重慶這條線的客輪，主要是‘江漢’和‘江渝’兩個系列。本省的江漢系列輪船，以前都叫東方紅號，後來改的名。船上甲板自下而上一般有四層。”朱一智用手指在地圖右下角一個小方框裡的輪船圖片，一層一層地數給兩人看。
“最下面一層是主甲板，有機房、貨艙、五等大通鋪和散席。這一層最吵，機房轟隆隆的，貨運裝卸叮叮噹噹的，大通鋪幾十號人擠在一起，什麼樣的人都有，很雜亂，環境很不好，你們兩個千萬不要買這一層的票。
二層甲板全是四等艙，還有餐廳、公共洗漱間和錄影廳。這一層比下面就要好多了，但也是十來個人一間房，上下鋪，環境還是相對比較差，鬧鬨鬨的，也不適合你們。
三層甲板就是船上條件最好的區域。船頭全部是二等艙，中後段是三等艙的主力區域。
四層甲板有少量三等艙、船員宿舍、駕駛室，還有一個觀景平臺，二等艙的乘客可以溜上去看風景。”
朱一智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看著江春生和朱文沁，語氣鄭重地建議道，“你們至少要買三等艙。三等艙是金屬鋼架上下鋪，每間八到十二個床位，艙內有獨立的小型洗手池。雖然比二等艙擁擠，沒有私人隔斷，多人同住，但每個房間的床位比四等艙少，條件和環境要好多了，整層的乘客也比下面一層要少的多。”
“那二等艙是什麼樣的？”朱文沁好奇地問。
朱一智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幾分回味的表情，“二等艙我坐過兩次，那是船上條件最好的艙室。位置在三層船頭，是一個獨立的區域，離機房遠，噪音小，視線開闊，最適合觀景。基礎配置是雙人單間——兩張單人固定床，金屬床架，配的是碎花棉被褥和印花枕頭。艙內還有木書桌、木椅、檯燈、熱水瓶，是獨立封閉的小房間，兩人一個房間，私密性最好。”
他掰著手指繼續數，“裡面還有小型洗手池，頂上有日光燈管，艙壁上掛著搖頭電風扇。最讓人羨慕的是那個大觀景舷窗——正對著長江，視野最好，坐在艙裡就能看風景。房間面積不大，大概六平方米左右，兩張床分左右靠牆擺著，中間是過道，書桌靠著窗戶那一側。”
“不過有一點——二等艙沒有獨立衛生間，洗澡、上廁所得去甲板中部的公共浴室和廁所。整條船的二等艙數量很少，一層甲板不到十間，一般都是因公出差和有錢的人才會選。票價也貴，差不多是三等艙的兩倍。”
“那票價多少？票好買嗎？”朱文沁追問道。
“從松江到重慶的二等艙票價，大概在兩百一十塊錢左右一個人。這可是一個人兩個月的工資。”朱一智合上地圖冊，“而且票很不好買，要提前兩三天去港口排隊才有可能買得到。正常都要事先找港口的熟人才能買到二等艙的票。你們在十二月出行，正是年底出差的人多、探親的人也多的時候，票更緊張。恐怕要在松江港找熟人才買得到。不過從重慶回來的票倒不用擔心——重慶是起點站，掉頭返回的船也多，票源很充足，提前一天去碼頭就能買到最好的艙位。”
朱文沁皺了皺眉頭，看向江春生，“春哥，我們買幾等艙的票好？”
沒等江春生回答，一直安靜聽著翁婿對話的季昌傑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我建議你們當然是買二等艙，你們也不差這點錢，最重要的是在船上要待上好幾天——上水船一般走四天三夜，回來下水快點，但也得三天兩夜。這麼長的時間，選舒適一點的艙位好，兩個人安安靜靜的，也沒有外人打擾。結婚旅遊一輩子就這一次，別在吃住上委屈自己。至於票的事——”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們人民銀行有個同事，他有個親戚在松江港口上工作。這兩天我就幫你們去問問，看能不能買到江漢輪的二等艙。”
朱文沁眼睛一亮，臉上綻開了笑容，“謝謝姐夫！”
李玉茹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忍不住插了一句，“一個人兩百一，兩個人就是四百二，來回就是八百四。文沁啊，這票價也太貴了，你媽我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多，你們兩個人光是船票就要花掉我大半年的工資。”
“媽，您就別心疼錢了。”朱文馨笑著給母親碗裡夾了塊紅燒羊肉，“春生這麼會掙錢，出行舒服不受罪才是最重要的，他們小兩口出去玩，開心舒服最重要。再說文沁從小到大也沒怎麼出過遠門，去重慶看三峽，多好的事啊，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您要是不放心，就當是我和昌傑給他們的結婚禮物——這船票錢我們來出。”
“不用不用。”朱文沁連忙擺手，“我們自己有錢，春哥把獎金都交給我了。姐，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錢不用你出，而且阿姨也專門跟我說了，我和春哥旅遊的費用，全部她來出。不然阿姨會不高興的。”
“唉！你這丫頭也算是命好，遇到了一個好婆婆。”李玉茹嘆氣般的感慨。
朱一智一直在旁邊翻著那本全國地圖冊，沒有參與母女倆關於票價的討論。等她們都說完了，他才把地圖冊翻到重慶那一頁，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
“文沁，春生，你們三十一號要回到家。我剛才算了一下時間——上水到重慶四天三夜，下水回松江三天兩夜，這一上一下就去了差不多七天時間，重慶是一座抗戰歷史文化名城。以‘山城’聞名，別稱山城、霧都。地貌以丘陵、山地為主，坡地面積佔比超過了百分之九十，整個城市都是依山而建。有不少的紅色景點，是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一段特殊歷史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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