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鳳寒霜一直緊跟在後,及時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鳳寒霜低聲道,聲音也帶著疲憊,但眼神警惕。
莎麗點點頭,勉強站穩,最後看了一眼那株被用去一片花瓣、靈光略減但依舊溫潤的火蓮,將其小心收好。她們不敢有絲毫停留,沿著來路匆匆退出。
再次經過那片熔岩池時,莎麗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投向那依舊翻滾、卻已不見虛影的熾熱池面。她腦海中閃過那女子最後深深的一瞥,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感激,是悲憫,或許還有一絲同為女子、明瞭那份執著與犧牲的悸動。她停下腳步,對著那吞噬了“阿灼”、也見證了烈無燼崩潰的熔岩池,無聲地、鄭重地斂衽行了一禮,然後才轉身,咬牙跟上鳳寒霜。
走出赤炎淵的範圍,那股幾乎要將人烤乾的灼熱驟然被清涼的山風取代。四人都有種從地獄重返人間的恍惚之感,貪婪地呼吸著清涼的空氣。
莎麗尋了一處背陰的岩石,小心翼翼地將黑小虎放平躺下。他的呼吸已平穩許多,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蒼白。
直到這時,莎麗一直強撐著的力氣才徹底耗盡,她癱坐在地,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全身無處不痛。臉上、手臂上、背上……凡是被火焰燎到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了起來。極度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交織著湧上,讓她幾乎想立刻昏睡過去。
鳳寒霜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和清水,沉默地開始為莎麗處理傷口。她的動作很輕,眼中帶著複雜難言的神色,一邊塗抹著清涼的藥膏,一邊低嘆道:“沒想到……那樣一個傳聞中殺人如麻、暴虐成性的‘火魔’,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莎麗忍著藥膏帶來的刺痛,目光卻依舊望向赤炎淵的方向,那裡熱氣蒸騰,扭曲了景象。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他或許曾是、甚至現在也還是別人口中的‘火魔’……但那個叫阿灼的女子出現時,他看起來……只是個失去了最重要東西的可憐人。或許,阿灼讓他還記得,在追求那些焚天滅地的力量之前,他首先……是個人。”說到這裡,她不禁轉頭,看向身邊昏睡的黑小虎,眼神柔和而堅定。為了心中所愛,人可以變成魔,也可以因為所愛,找回一點點身為人的溫度。
正說著,黑小虎濃密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彷彿掙扎了許久,終於緩緩掀開。起初,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空洞地映著頭頂岩石的縫隙和稀疏的枝葉。但很快,那茫然的焦點開始凝聚,最終,牢牢地、清晰地聚焦在了莎麗的臉上。當他看清莎麗臉上被熱浪灼出的水泡、手臂上被火焰燎傷的紅痕、以及她那一身狼狽、疲乏卻強撐著的模樣時,他瞳孔猛地劇烈收縮,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莎麗……”他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得厲害,試圖抬起手去觸碰她臉上的傷痕,手臂卻沉重無力,“你的……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灼傷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壓抑的痛楚和深深的自責。他全都記得,記得高熱模糊中她揹著自己踏入炙熱地獄的顫抖,記得她與那恐怖火人對峙時的決絕,更記得她最後那毫不猶豫轉身、用自己後背迎向致命一擊的瞬間……光是回想,就讓他心如刀絞。
莎麗立刻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連忙伸手,將他那隻試圖抬起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心也有擦傷和灼痕,觸碰時帶來細微的刺痛,但兩人都恍若未覺。她綻開一個笑容,儘管臉上帶著傷,眼眶還因為之前的驚險和此刻的安心而微微泛紅,但那個笑容卻異常明亮,宛如穿透赤炎淵陰霾的陽光:“我沒事。你看,我們拿到火蓮了,你也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黑小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緊到指節都有些發白。他的目光從她帶著淚花的笑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她狼狽卻挺直的脊背,掃過周圍尚未散盡的、帶著焦灼氣息的空氣,最後,落向她身後那隱約可見的、猙獰赤紅的山谷輪廓。無需多言,他已能拼湊出她所經歷的九死一生。巨大的後怕和一種近乎滅頂的感激與痛惜淹沒了他。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我再也不會讓你涉險”,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只是將她的手,緊緊地、牢牢地貼在自己剛剛平息了內火、尚且溫熱的胸膛上。那裡,心臟正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透過相貼的掌心,清晰地傳遞給她。連同地心火蓮殘留的、溫和的暖意一起,彷彿在訴說著無聲的誓言:他在,心跳在,命在,從此這條命,不只是他自己的,更是她的。
鳳寒霜和鐵斧天王在不遠處坐下調息,看著劫後餘生、緊緊依偎的兩人,一個目光復雜感慨,一個則粗聲粗氣地揉了揉發酸的鼻頭,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將頭轉向了一邊。
第五十五關,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充滿了血色浪漫與殘酷真相的方式,闖過了。
前路依然漫長。
此時此刻,幾縷陽光頑強地穿透稀薄的雲層和尚未散盡的焦灼空氣,恰好落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將那交疊的指縫映得清晰,也將那份劫後餘生的溫暖與依偎,烘托得格外真實。
出了赤炎淵,天色暗了下來。
莎麗揹著黑小虎,找了處避風的山崖下歇息。
鳳寒霜和鐵斧天王四處撿了些乾柴,生起一堆火。火光跳動,驅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四人疲憊不堪的臉。
赤炎淵的高熱逼出了他體內的寒氣,但也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躺在莎麗懷裡,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偶爾皺一下眉頭,或者輕輕動一下手指,才能讓人確信他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