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玉牌在莎麗掌心安靜地躺著，背面那一行細如蚊足的小字，在星門流轉的銀輝下清晰得如同烙鐵燙在皮肉上的傷痕，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黑小虎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清楚地記得，方才莎麗翻過玉牌之前，那上面刻的字分明是“蠱神谷已滅，無憂娘娘尚存，速救”。而現在，同樣的玉牌，同樣的位置，刻著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句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蠱神谷已滅。速阻前魔教少主回赤焰山！”
“前魔教少主”。這四個字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他思緒的某個節點。為什麼是“前”少主？明教尚在，父親黑心虎尚在，他黑小虎從未被廢黜過少主之位，這“前”字從何而來？除非，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間節點上，明教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故。而這變故，與那封密信中提到的“故人來訪”——無憂娘娘的到訪——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鳳寒霜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了。她那張永遠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震驚。那雙鳳目中的瞳孔急劇縮小，握住赤焰劍的手指節泛白，劍鞘中的劍身發出一聲極低極細的顫鳴，那是她體內真元不受控制地外洩所引發的共鳴。她死死盯著那塊玉牌，盯著那一行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認得那字跡。
黑小虎從她的反應中讀出了這一點。那不單單是辨認出某種書法風格的神情，而是一種更為深刻的、近乎本能的確認——就像一個人能在萬千人群中一眼認出至親的手書，不需要比對筆畫，不需要斟酌運鋒，只一眼，便足以篤定。鳳寒霜認得這個字跡，認得這塊玉牌，甚至，她可能認得刻下這行字的人。
而那個人，絕不是莎麗。
鐵斧的反應最直接。他橫跨一步，巨斧的斧刃對準了莎麗的方向，雙臂肌肉賁張到了極致，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一頭被逼到牆角、隨時準備搏命的蠻牛。
“少主！這娘們方才還說玉牌上寫的是‘無憂娘娘尚存’，轉眼就變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怒意和警惕，“俺雖然腦子不靈光，但俺的眼睛沒瞎！
她剛才翻玉牌的時候，俺一直盯著她，絕對沒有調包的動作——但字怎麼會變？除非這玉牌本身就有鬼！她拿這東西出來，分明是別有用心！”
帝鴻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莎麗掌心的玉牌上。
他一動未動，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卻如同實質般向四周擴散開來。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溢位，在空氣中凝聚成無數細如遊絲的金線，那些金線以他為中心緩緩旋轉，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灰塵被無聲地切成兩半，石板上浮現出一道道比髮絲還細的裂痕。他腳下的影子在金光中不斷扭曲變形，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影子裡掙扎著想要爬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塊玉牌上，聚集在莎麗那隻攤開的手掌上。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她攤開手掌這個動作完成後的第三息，她的手腕以極微小的幅度輕輕一抖，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細碎光屑從她的袖口中滑落，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地面的石板縫隙中。那光屑的顏色與星門灑落的銀輝完全一致，若非刻意盯著她的袖口觀察，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是她今日佈下的第三步暗棋。第一步留在甬道入口的子母連心蠱被帝鴻捏碎時，她趁蠱主心神劇震的那一瞬間彈出了一枚傳訊符，那符籙已化作一縷青煙，沿著歸墟秘境的通風裂隙向外飄去；
第二步，是她方才故意拖延時間，讓蠱主的蠱塵在殿內瀰漫到足夠的濃度，為她接下來的行動埋下伏筆；而這第三步，則是那道光屑——那是紫雲劍獨有的劍意結晶，只有紫雲劍主才能凝聚，也只有紫雲劍主才能感知。她留下這道劍意，便是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印記，即便接下來發生任何變故，只要這道劍意還在，她便能找到重回此地路徑。
做完這一切，莎麗才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帝鴻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
“帝鴻前輩。”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分鄭重，彷彿是在唸誦某個古老而莊嚴的儀軌，“在我回答這塊玉牌的來歷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告訴在場所有人。”
她環顧四周，目光從鐵斧身上掠過，在鳳寒霜身上停頓了一瞬，最後落在黑小虎身上。與黑小虎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眼底深處翻湧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種情緒中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審視，有警惕，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還有某種壓抑到了極點、幾乎要溢位來的急切。
“我方才說的三處傷勢，蠱主說得一分不差。”她平靜地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真元枯竭，氣血雙虧，左肋肋骨骨裂，右腿腿筋拉傷，丹田三處破損。但他漏算了一點——我身上還有一道傷，是他沒有看出來的。”
她抬起右手，緩緩拉開左肩處的衣衫。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她的左肩之上，赫然嵌著一枚金色的鱗片。那鱗片約莫銅錢大小，邊緣呈現出鋸齒狀的鋒利稜角，通體流淌著一種詭異的暗金色光澤，像是被汙染的黃金。
鱗片的一半已經嵌入了她的血肉之中，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無數細密的暗金色紋路從鱗片邊緣向外蔓延，如同樹根般深深扎入她的經脈之中，隨著她的心跳緩緩明滅。那些紋路每閃爍一次，她的臉色便白上一分，額角便滲出細密的冷汗。
“龍鱗蠱。”帝鴻開口了，聲音裡多了一絲意外，“而且是成熟體的龍鱗蠱，已經進入了第三階段。這蠱入體至少已有五日，蠱毒已侵入心脈，最多再有三天，你的心臟就會被蠱鱗完全包裹，到那時便是神仙也難救。
你能撐到現在還沒倒下，倒是有幾分本事。看來紫雲劍這一代的傳人，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