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麗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多謝前輩誇獎。”
她重新拉上衣衫,動作輕描淡寫,彷彿方才展示的不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傷勢,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傷口。她的左手再次抬起,託著那塊玉牌遞向帝鴻的方向。
“十五日之前,我奉命潛入蠱神谷外圍,探查蠱神谷近期的異動。江湖傳聞蠱神谷正在煉製一種前所未有的奇蠱,一旦成功,足以顛覆整個中原武林的格局。我受人之託,前去查證這個傳聞的真偽。”
她說“受人之託”四個字時,語氣刻意放得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黑小虎敏銳地注意到,她在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右手的小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是某種極力壓抑的情緒在肢體末梢留下的痕跡。
“我在蠱神谷外圍潛伏了三日三夜,終於等到一個機會潛入谷中。但我看到的,不是傳說中的奇蠱,而是一片廢墟。”莎麗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凝重,“蠱神谷三十六座蠱壇,全部被人從內部摧毀。谷中三千蠱師,無一生還。他們的屍體散落在蠱壇周圍,死狀出奇一致——渾身的蠱蟲全部反噬,從宿主身上破體而出,然後自行死亡。那是蠱神谷最核心的不傳之秘——‘萬蠱歸宗’,一種能將範圍內所有蠱蟲全部引爆的禁忌之術,其威力之大,足以將一座城池變成死地。但這門禁術,向來只有谷主一脈單傳,外人根本不可能施展。”
她的目光轉向帝鴻,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銳利的光芒。“施展這門禁術的人,是在蠱神谷內部。而且,他的修為遠在蠱主之上,甚至——可能不在前輩之下。”
帝鴻的金色眼眸中沒有任何波動,但圍繞在他周身的金線卻驟然加速了旋轉,空氣中響起了極細微的噼啪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那些金線無情地絞碎。
“繼續說。”
“我在廢墟中發現了兩樣東西。”莎麗將玉牌舉高了幾分,“第一樣,是蠱神谷谷主的屍體。他死在自己的密室中,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外傷,但他的丹田被人從內部掏空了——不是被蠱蟲反噬,而是被一種極其霸道的功法直接吸乾了全部修為。密室中留下了兇手的字跡,寫在牆上,用的是谷主的血。那行字寫的是——”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帝鴻不死,蠱道不興。’”
大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那兩隻匍匐在帝鴻身後的巨型蠱蟲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龐大的身軀不安地扭動起來,八對膜翅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聲響。它們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那是它們從未在帝鴻身上感受過的——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暴怒。
帝鴻的臉上卻沒有怒色。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依舊是溫和而優雅的,與方才捏碎蠱主頭顱時的笑容如出一轍。但這一次,他眼底深處那兩團金色的火焰不再是漠然的,而是熾烈的,是燃燒的,是即將吞噬一切的。
“二十年了。”帝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悠遠,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在萬蠱池裡被那群蠕蟲啃噬了二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我原以為,我恨的是蠱神谷,是那個用一條胳膊換我二十年囚禁的老東西。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止如此。”
他抬起右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掌修長而完美,皮膚下隱隱有金光流轉,彷彿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某種更高階、更純粹的存在。他緩緩收攏五指,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聲,一縷細如遊絲的金色電弧在指縫間跳躍閃爍。
“竟然有人,比我更想讓蠱神谷消失。這世上,怎麼可以有比我更恨蠱神谷的人存在呢?”
他的五指猛然收攏成拳,拳面上爆發出一團耀眼的金光,那光芒之盛,竟將大殿中九重星門的銀輝都壓下去了三分。跪伏在他身後的兩隻巨型蠱蟲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龐大的身軀匍匐得更低了,甲殼在金光中發出細微的龜裂聲,裂痕沿著甲片之間的縫隙蔓延,暗紅色的體液從裂縫中滲出。
黑小虎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帝鴻方才那句話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說大話。這個從萬蠱池中脫困而出的男人,他的恨意不是指向某個具體的人或勢力,而是指向整個蠱道的存在本身。毀滅蠱神谷在他眼中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是他熬過二十年囚禁歲月後賦予自己的唯一使命。而現在,有人搶在他前面完成了這個使命,這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挑釁,更是一種剝奪——剝奪了他復仇的權利,剝奪了他二十年來賴以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這種人,遠比蠱主危險十倍。蠱主至少還有目的,有利害計算,有可以利用的軟肋。但帝鴻不同,他已經完成了從人到執念化身的蛻變,他的憤怒不再需要理由,不再受制於利益得失。這種純粹的、近乎抽象的恨意,才是最不可預測、最不可控的力量。
“那第二樣東西呢?”帝鴻放下拳頭,目光重新鎖定在莎麗身上,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溫和,但那份溫和之下壓抑著的東西,比方才更加令人窒息。
“第二樣,就是這塊玉牌。”莎麗將玉牌輕輕一拋,玉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帝鴻穩穩接住。他的手指觸碰到玉牌的瞬間,玉牌表面的古文字驟然亮起,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那聲音清越悠長,如同某種古老的共鳴。
“這塊玉牌,我是在谷主密室的暗格中找到的。暗格已被開啟,裡面的東西被取走了大半,只有這塊玉牌被遺落在地上,像是匆忙間掉落的。
玉牌背面的字跡,是在我發現它的那一刻才出現的——在此之前,它只是一塊空白的玉面。它上面顯示的字,隨著時間會發生變化,就好像……在感應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