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
“謝老,我覺得……這風氣不太對。”
謝老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去年一年,報紙上的調子越來越高,”沈莫北壓低了聲音,“批判這個,批判那個,什麼都往政治上扯,我在公安部部裡,發現開會越來越多,發言越來越小心,有些話不敢說,有些事不敢做,生怕哪句話被人抓住。”
謝老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你是說……反右那陣子的味兒又來了?”
沈莫北點頭:“比那陣子還濃。”
謝老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莫北,”他終於開口,聲音低緩,“你這些話,在外面說過沒有?”
沈莫北搖頭:“沒有。這種事,不能在外面說。”
“那就好。”謝老點點頭,“記住,跟誰都別說,包括部裡你最信任的人。”
沈莫北心裡一凜。謝老這口氣,比他預想的還要凝重。
“謝老,您是不是也覺得……”
謝老抬起手,打斷了他。起身走到門口,把棉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他放下簾子,走回來坐下,把椅子往沈莫北那邊挪了挪。
“莫北,有些事,你看不透徹。”
沈莫北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去年一年,批判‘修正主義’的調子越來越高了,”謝老端起茶杯,又放下,“從文藝界開始,電影、小說、戲曲,什麼都拿出來批,批完文藝批學術,批完學術批思想,一層一層往上走。可你想過沒有,這些人批來批去,最後要批的是誰?”
沈莫北心裡清楚,但不能說。他只能搖頭:“我摸不準。”
謝老看著他,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我也不摸準,”他緩緩說,“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經歷的事多了,有些味道,我聞得出來,這不像反右,反右的時候,目標明確,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劃得清清楚楚。可現在這陣風……風從四面八方來,你不知道它要往哪吹。”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低聲問:“您覺得,會到哪一步?”
謝老沒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不覺得。
放下杯子,他慢慢說:“我在延安的時候,見過整風,那是有章程的,有分寸的,批評完了,還是同志,可你看現在這些年輕人……寫大字報的那些,開批判會的那些,眼睛裡帶著火,恨不得把人燒成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火一旦燒起來,是不認人的。”
沈莫北心裡一震。這話,和他在後世讀到的一模一樣,那些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最後都會說同一句話——火是不認人的。
“謝老,您覺得……有沒有辦法?”
謝老苦笑了一下:“辦法?什麼辦法?你我在這個位置上,能做的就是在火燒過來的時候,護住該護的人,別讓火燒得太快、太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