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紀委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推開門,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紀委的劉書記,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面前攤著一沓材料;另一個是年輕幹事,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放著一本記錄本。
劉書記抬起頭看了錢德茂一眼,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錢德茂同志,請坐,正好我們也準備找你談話來。”
錢德茂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劉書記,我來……交代問題。”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
劉書記點了點頭,朝年輕幹事看了一眼,年輕幹事翻開記錄本,拿起筆,準備記錄。
“你說吧。”
錢德茂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從很深很深的井裡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每一桶都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軋鋼廠政治建設驗收期間,我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試圖對保衛科科長陸建川、副科長張建國進行不公正的政治評價,給他們扣‘重業務輕政治’的帽子,這是我的錯,我承認。”
劉書記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還有,軋鋼廠倉庫的物資失竊……是我和顧長河商量好的一齣戲。”錢德茂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我想讓保衛科背上失職的黑鍋,好給政治建設驗收製造藉口,馬平川是我讓顧長河安排的人,偷盜銅線和軸承的方案是我提出來的,外面的接應人員也是我找的。整件事,是我一手策劃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劉副書記的反應,但劉副書記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錢德茂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說:“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跟嚴世鐸副局長沒有關係,我是他的下屬,擅自利用了他的名義,假傳他的指示,讓他矇在鼓裡。他在軋鋼廠政治建設驗收工作中的所有決策,都是基於我向他提供的虛假彙報,他對倉庫失竊的事完全不知情。”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穩,像是在背誦一段反覆演練過的臺詞。
劉書記沉默了好一會兒,辦公室裡只有年輕幹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和窗外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叫聲。
然後劉書記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看著錢德茂,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惋惜,倒更像是一種早就料到的瞭然。
“錢德茂同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說這些事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嚴世鐸同志完全不知情,那你告訴我,之前鬧的沸沸揚揚的嚴世鐸篡改檔案資料的事情,你有沒有參與?”
錢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篡改檔案。
這四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腦子裡來回鋸了一整夜,他在嚴世鐸辦公室裡聽到的所有說辭都是關於軋鋼廠的——倉庫失竊是他策劃的,政治評價是他擅自做的,接應人員是他找的。嚴世鐸讓他把軋鋼廠的事扛下來,可沒說讓他連六年前棉紡廠的事也一起扛啊。
畢竟相比較軋鋼廠的事情而言,嚴世鐸的這事才是大問題,可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不抗也不行了。
錢德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那隻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想起了嚴老栓。如果沈莫北已經把嚴老栓接走了,那嚴世鐸偽造家庭成分的事遲早會被翻出來,所以必須要有一個人把這事給扛下來。
“劉書記,”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嚴世鐸同志的家庭成分檔案……是我改的。”
劉書記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
“當時我在棉紡廠工作,那時候嚴世鐸同志是副廠長,是我的頂頭上司,對我有著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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