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嚴世鐸站起來,走到錢德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輕,但錢德茂能感覺到那手掌底下沒有一絲溫度,“所以我才叫你過來,當面跟你說。”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錢德茂,窗外的夜色如墨,公安部的院子裡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路燈,光暈在秋風裡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現在的局面是——軋鋼廠的案子已經立案了,顧長河被停職了,部紀委正在查你和顧長河直接的關聯,而沈莫北手裡現在有孫桂蘭的證詞、劉永強的證詞、那份審批表、還有嚴老栓,你想想,他們還差什麼?”
錢德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們還差一個人證——你。”嚴世鐸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刺向錢德茂,“你是經手人,從孫桂蘭調離棉紡廠到你帶工作組進軋鋼廠,每一件事你都經手了,一旦你開口,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那我背後的人想保我也沒辦法了,到時候不光是我,還有你——挪用公款、貪汙受賄、在軋鋼廠策劃盜竊、陷害幹部,哪一條都夠你蹲半輩子大牢的。”
錢德茂的腿開始發軟,他扶著椅背坐下來,額頭上全是汗,手心裡的汗把那份停職通知的邊緣浸得發軟。
“所以我們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嚴世鐸走回桌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你得把所有的責任都扛下來,軋鋼廠的事是你一個人的主意,你是想要立功才這麼幹的,至於我——你只是跟顧長河商量之後,擅自利用我的名義做的這些事。”
錢德茂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您……您這是讓我一個人頂罪?”
“不是頂罪,是儲存實力。”嚴世鐸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想——如果你我都進去了,誰來替我們翻案?誰能在外面活動關係?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我就有機會把你撈出來,畢竟我上面有人,我能保住你不死,但如果我也進去了,咱們倆就全完了,相反,你把事扛下來,我在外面替你斡旋,判個幾年,我想辦法給你搞出來,出來以後你還是我的人,我能保你下半輩子不用愁。”
錢德茂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手指一直在抖,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划著,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的臉在煙霧後面若隱若現,表情從恐懼變成掙扎,從掙扎變成猶豫,最後定格為一種死灰般的認命。
他跟著嚴世鐸太久了,替嚴世鐸做過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已經不知道除了跟著嚴世鐸,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想起那個被方為忠拍桌子的夜晚,想起自己在食堂裡試探沈莫北的對話,想起那天傍晚他帶著兩個人在臨泉巷堵住丁秋楠的時候,丁秋楠回過頭來看他的那一眼——平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他徹底的輸了。
……
十一月一日,霜降已過,燕京的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雪。公安部的院子裡,最後幾片梧桐葉在枝頭顫巍巍地掛著,風一吹就打著旋往下掉,落在水泥地面上被早起上班的人踩得沙沙響。
錢德茂一夜沒睡。
他從嚴世鐸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回家,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到天亮,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茶水續了三四遍,已經淡得沒了顏色。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魚肚白,他盯著那扇窗戶看了整整一夜,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嚴世鐸說的那些話。
“你把事扛下來,我在外面替你斡旋。”
“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我就有機會把你撈出來。”
“出來以後你還是我的人,我能保你下半輩子不用愁。”
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口上,他跟了嚴世鐸這麼多年,太瞭解這個人的手段了——嚴世鐸說“保你下半輩子不用愁”,不是要報答他,是要用這根胡蘿蔔吊著他,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但他能怎麼樣呢?
不扛?兩個人一起完蛋,嚴世鐸倒了,他錢德茂也跑不掉——這些年他替嚴世鐸辦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夠他蹲半輩子大牢的,加一起都夠槍斃的了。從孫桂蘭調離棉紡廠到劉永強被打成右派,從方為忠安插進軋鋼廠到倉庫盜竊案,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經他手辦的?
扛了呢?至少還有一線希望,嚴世鐸背後有人,那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嚴世鐸倒臺——只要嚴世鐸還在位子上,就還有翻盤的可能,到那時候,他錢德茂就是功臣,嚴世鐸欠他一條命,怎麼也得把他撈出來。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著這兩條路,掂來掂去,就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走來走去,明知道跳下去會摔死,但還是忍不住往下看一眼。
天亮了。
走廊裡傳來上班的腳步聲,有人在大聲打招呼,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收音機裡放著早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抑揚頓挫地報著各地的生產捷報。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錢德茂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把桌上那堆菸頭倒進廢紙簍裡,然後推開辦公室的門,往走廊盡頭走去。
他要去紀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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