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六四年的秋天。
這近一年的時間裡,沈莫北做了很多事。
首先是軋鋼廠保衛處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在楊國棟的支援下以廠黨委的名義正式下發了。
那份方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從提名、考核、政審、公示到正式任命,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規範和責任人,三道稽核缺一不可,公示期不少於五天,期間接受全廠職工監督舉報。
方案下發那天,杜子騰拿著紅標頭檔案在保衛處全體會議上唸了一遍,唸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陸建川第一個站起來鼓掌,掌聲從會議室裡傳出來,在走廊裡迴響了好一陣子。
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時間裡,沈莫北以治安管理局的名義,把這套方案的精神向全市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做了推廣。
推廣的過程並不順利——有人在背後說他是“搞獨立王國”,有人陰陽怪氣地說“沈副局長這是要把手伸到所有企業裡去”。但沈莫北不在乎這些,嚴世鐸倒了之後,那些曾經的反對聲音已經失去了靠山,只能在一些角落裡有氣無力地咕噥幾句,翻不起什麼浪花。
首鋼那邊,那個姓曹的保衛科副科長在例行的幹部考核回訪之後被調離了保衛系統,理由是“業務能力不符合崗位要求”。重機廠的孟祥瑞在任命程式複查中被發現檔案存在瑕疵,暫停任職資格之後自己打了報告申請調回原籍。這些釘子一顆一顆地被拔掉,沈莫北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只是在每次處理完之後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勾,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看下一個名字。
但沈莫北心裡清楚,拔釘子只是第一步,風暴來的時候,真正能扛住的不是制度,是人,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可以在關鍵時刻做出對的選擇,也可以在關鍵時刻被恐懼壓垮。他要做的,是在風暴來臨之前,讓每一個站在他這邊的人都明白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讓他們在恐懼面前不至於腿軟,在壓力面前不至於彎腰。
這天,沈莫北把周保國約到了家裡。
那天丁秋楠特意帶著沈致遠回了孃家,跨院裡只有沈莫北和周保國兩個人。
沈莫北親自下廚炒了兩個菜,配上一盤花生米,一個蘿蔔乾,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茅臺,給周保國滿上一杯。
周保國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喝,只是看著沈莫北,目光裡有一種瞭然於心的沉靜。
他跟沈莫北打交道這麼多年,太瞭解這個人的習慣了——沈莫北只有在要談大事的時候,才會親自下廚。
“小北,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周保國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沈莫北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酒,烈酒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辣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放下杯子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周哥,我想在各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裡,建立一支‘核心骨幹隊伍’。”
周保國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手指慢慢轉著酒杯,等著他往下說。
“這支隊伍不是正式編制,不發文,不掛牌,不對外公開,成員就是各企業保衛系統裡那些政治過硬、業務精通、人品端正的骨幹——像軋鋼廠的杜子騰、陸建川、張建國,像車輛廠的老孫,像首鋼的老鄭。這些人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只需要在關鍵時刻互相通氣、互相支撐,不要讓任何一個人被孤立。”
他頓了頓,給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著。
“嚴世鐸的案子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時候單打獨鬥是扛不住的,嚴世鐸為什麼能在軋鋼廠興風作浪那麼久?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他有顧長河,有錢德茂,有方為忠,有一整條線在配合他,反過來,我這邊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我再怎麼拼命,也護不住所有的人。但如果每一個關鍵位置上都站著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這些人彼此之間又有聯絡、有默契、有信任,那就不是一盤散沙了。”
周保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小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種跨單位的私下聯絡,如果被人上綱上線,隨時可以扣你一個‘搞小團體’的帽子。”
“我知道。”沈莫北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掂量過才說出口的,“所以我第一個找你,周哥,你在部隊待了大半輩子,你最清楚什麼叫‘戰友情’,我說的這支隊伍,不是什麼組織,不是什麼幫派,就是‘戰友情’——是在一個系統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戰友之間的信任。誰有了困難,其他人搭把手;誰被盯上了,其他人暗中護著;誰扛不住了,其他人替他分擔一點。就這些。”
周保國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傳來衚衕裡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還有收破爛的老頭搖著撥浪鼓的咚咚聲。遠處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在枝頭跳來跳去。
然後他端起酒杯,跟沈莫北碰了一下,仰頭一口悶了。
“你說得對。”周保國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抹嘴角,“風暴來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被孤立。一個人被孤立了,恐懼就會把他壓垮;恐懼壓垮了他,他就會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事。但如果有兄弟在背後撐著,有戰友在旁邊站著,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你搞這個核心骨幹隊伍,不是為了搞什麼小團體,是為了讓每一個好同志在風暴裡都能站得住、站得穩。”
從那天之後,這個不成文的核心骨幹網路開始在各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裡悄然成形。沈莫北沒有大張旗鼓地聯絡,只是在日常的工作接觸中,在一次次的幹部考核、業務交流和私下談話裡,把一個又一個人納入了這張看不見的網。他不要求他們做任何特別的事,只是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有戰友,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有人會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