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跟你說,我們語文老師說了,去年高考的作文題是《記一件難忘的事》,前年是《我的理想》,我估摸著今年的題目多半跟‘接班人’有關。”沈莫南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你想想,‘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這個題目多好寫啊!我可以寫我爹——從十六歲進廠當學徒,一直寫到八級電工,幾十年如一日,這不就是最好的接班人精神嗎?”
丁秋楠坐在旁邊,手裡縫著一件沈致遠的棉襖,聽她說完之後笑了笑,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說:“你倒是會取材。”
“那是!”沈莫南揚了揚下巴,一臉得意,“我二哥說了,寫文章跟破案一樣,得有真材實料,不能憑空捏造。我爹的事蹟,那就是現成的素材,真實、感人、有說服力!”
沈莫北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妹妹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丫頭還不知道,明年等待她的,根本不是什麼高考。
“二哥!”沈莫南看見他站在門口,放下書跑了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回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個事——我們學校開了個‘高考衝刺班’,每個班只抽前三名,我被選上了!老師說,只要我在衝刺班裡好好學,明年考北大中文系沒問題!”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小鳥,隨時準備振翅高飛。
沈莫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笑了笑說:“不錯,我們家莫南有出息。”
“那是!”沈莫南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桌邊繼續跟丁秋楠討論作文題去了。
沈莫北沒有在堂屋裡多待,他換了鞋,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支菸,慢慢地抽著。暮色漸濃,跨院裡的枯絲瓜藤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衚衕裡傳來收破爛老頭搖撥浪鼓的聲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沉重的倒計時。
他當然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一九六六年,那場席捲全國的風暴將正式拉開序幕。
高考會被取消,大學會停止招生,千千萬萬的年輕人會被送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沈莫南這樣根正苗紅的工人子弟,按理說成分沒問題,但風暴本身是不講道理的——今天你還是“紅五類”,明天可能就因為一句話、一張大字報、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變成“黑五類”。
就算她能僥倖留在城裡,大學也上不了了,沒有大學,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能幹什麼?進廠當工人?去街道糊紙盒?還是被分配到哪個偏遠的山溝溝裡去“鍛鍊”?
沈莫北把菸頭碾滅在青石板上,抬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晚霞。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能讓莫南在風暴來臨之前,就找到一個穩妥的去處——比如進軋鋼廠,或者去別的什麼單位——那她就不用下鄉了。
但這丫頭現在的全部心思都在考大學上,跟她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你要是告訴她“明年高考可能會取消”,她准以為你瘋了。
得想個辦法。
沈莫北抽完第二支菸的時候,沈莫東下班回來了。他推著腳踏車進了前院,車後座上綁著幾根從廠裡帶回來的廢電線——那是他準備拿回來給沈有德做電工實驗用的。他看見沈莫北站在跨院裡,把腳踏車支好,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北,你站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沒什麼。”沈莫北又點了一支菸,把火柴搖滅,看了沈莫東一眼,“哥,我問你件事。”
“說。”
“你們技術科最近缺不缺人?”
沈莫東愣了一下:“缺啊,怎麼不缺。今年廠裡搞了好幾項技改,我們科裡連軸轉了好幾個月了,人手根本不夠,前幾天我還跟楊書記打報告要人呢——至少得再配兩個技術員。”
“不要技術員。”沈莫北吐出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我問的是學徒工,如果有一個高中畢業生,成績好,腦子活,能不能進技術科當學徒?”
沈莫東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跟沈莫北做了這麼多年兄弟,太瞭解這個弟弟的說話方式了——沈莫北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問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他問的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一盤已經下了一半的棋。
“高中畢業生當學徒,按廠裡的規定是可以的。”沈莫東想了想,壓低聲音說,“不過技術科的學徒崗位一般都要走勞資科統一分配,我們科裡沒有直接招人的權力,你想安排誰?”
“莫南。”
沈莫東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幾秒才壓低聲音問:“你開什麼玩笑,莫南明年不是要考大學嗎?她這成績上北大清華都不是問題,你讓她進廠當學徒,她能願意?”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沈莫北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過身看著沈莫東,“哥,有些話我現在不能跟你說太多。但你記住一件事——如果明年的形勢有變化,如果大學真的上不了了,我們就得提前給她鋪好另一條路,軋鋼廠是你我都在的地方,是最穩妥的退路。”
沈莫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腦子沒有沈莫北那麼快,但他有個優點——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什麼人。沈莫北從來不危言聳聽,從來不無的放矢,他既然這麼說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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