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莫北，目光裡有一種很少在這個憨厚漢子臉上出現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的凝重，“這場風，到底會刮多大？”
沈莫北站在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哥，你記住一件事——不管風多大，咱們沈家的人，都不怕。”
門開了，又關上了，走廊裡傳來沈莫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沈莫東站在窗前，看著弟弟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大步流星地穿過廠區甬道，朝廠門口走去。那個背影在正午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始終沒有折斷的老樹。
當天晚上，沈莫東把招工表給沈莫南以後，她就開始填了起來。
她坐在桌前，一筆一畫地寫著，字跡工工整整，像是小學生練字一樣認真。寫到“家庭主要成員”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父親、母親和兩個哥哥的名字。寫到“主要社會關係”那一欄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沈莫北一眼。
沈莫北正坐在旁邊看報紙，沒有看她，只是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如實寫，一個不漏。”
沈莫南點了點頭，把該寫的都寫上去了，寫完之後她把登記表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沒有漏填項，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沈莫東的帆布包裡。
“大哥，你幫我交上去的時候，跟吳姐姐說一聲——就說我一定會好好幹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很沉的鄭重。
沈莫東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大哥知道。”
招工登記表交上去之後的第三天，沈莫南接到了勞資科的通知——下週一參加文化考核，她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屋裡看一本從沈莫東那裡借來的《機械製圖基礎》，聽見這個訊息，放下書，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姑娘十七歲，扎著兩條麻花辮，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仰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媽，”她轉過身對王美芬說，“我一定能考過。”
“那還用說，你可是要考北大的，一個小小的軋鋼廠招工還能難倒你不成。”王美芬正在納鞋底，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但她手裡的針在鞋底上停了一下，扎歪了。
文化考核安排在厂部會議室，沈莫南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和她一起參加考核的還有十來個年輕人，都是廠子弟或者附近街道推薦來的，有的剛從高中畢業，有的已經在外面晃盪了大半年。
監考的是吳倩和另一個勞資科的幹事，考的科目只有兩門——語文和數學，題目不難，但很實用，語文卷子裡有一道題是“寫一份會議通知”，數學卷子裡有一道題是“根據圖紙計算鋼材用量”。
沈莫南答得飛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寫到作文題的時候，題目是《我的理想》。她握著筆，盯著這個題目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了去年秋天在堂屋裡跟丁秋楠討論作文題的那個傍晚，想起了自己當時眉飛色舞地說要寫父親從學徒到八級工的奮鬥史，想起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大學語文》。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我的理想，是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考完之後，吳倩把她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南南，考得不錯，卷子我看了，基本上沒懸念，你回去等通知就行，公示期是七天，這七天裡如果有人提出異議，我們會按程式核實，沒人異議的話，下個月一號就能正式報到。”
沈莫南笑著說了聲“謝謝吳姐姐”，轉身出了會議室。她在走廊裡碰見了沈莫東，沈莫東正抱著一摞圖紙往技術科走，看見她出來，停下腳步問道：“考得怎麼樣？”
“沒問題。”沈莫南笑著說，眼睛彎成了月牙，“大哥你放心，那些題對我來說小菜一碟。”
沈莫東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考完就回家，別在外面多待。最近街上不太平——我聽說昨天南城那邊有好幾撥人打起來了，你去學校拿東西的時候也小心點。”
“知道了。”沈莫南應了一聲，揹著書包出了廠門。
然而事情並沒有沈家眾人預想的那麼順利。
招工公示的第三天，工作組的人就找上了沈莫北。
那天下午，沈莫北正在部裡開會，討論的是治安管理局配合政治保衛局開展“思想清理”工作的方案。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副局長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沈莫北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只是端著搪瓷缸子慢慢地喝著茶。他聽著那些越來越激烈的措辭，心裡清楚——這股風已經刮到公安系統內部了，現在討論的已經不是“要不要清理”，而是“清理到什麼程度”。
會開到一半，王剛從外面推門進來，走到沈莫北身後，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沈莫北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站起來整了整制服，跟主持會議的孟副書記打了個招呼，跟著王剛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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