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白江口北岸,倭國營地。
七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將整片江灘曬得蒸騰起一層白濛濛的熱浪。
白江口的江面寬闊如湖,兩岸丘陵起伏,密林叢生。
江口處散落著幾處淺灘(韓國錦江外的朵狀三角洲?),將入海口分割成數條寬窄不一的水道。
這本是一處天然的良港,此刻卻被密密麻麻的戰船塞得滿滿當當。
高句麗的四百餘艘戰船泊在江口最深處,船身塗著黑漆,桅杆上高懸鷹旗。
陣列嚴整,船與船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如同一座浮動的軍陣。
十二艘三層樓船尤為醒目,船身巍峨如山,鐵製撞角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百濟的三百餘艘戰船泊在江口西側,船身塗著青漆,桅杆上懸著白底青龍旗。
百濟戰船的陣列雖不如高句麗人那般嚴整,但也算有模有樣。
艨艟在前,運輸船在後,哨艦游弋於外圍。
而倭國的營寨,則設在江口最外側的一片淺灘上。
那是一片混亂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近千艘大小不一的船隻,橫七豎八地擠在淺灘上。
船身塗著花花綠綠的漆,桅杆上懸著各式各樣的旗幟。
有的畫著鬼面,有的畫著飛鳥,有的乾脆就是一塊撕成條狀的麻布,在海風中飄飄蕩蕩。
船與船之間擠得幾乎沒有縫隙,船槳和桅杆糾纏在一起。
有人在船上大聲吆喝,有人在船頭生火做飯,有人蹲在船舷上往江水裡撒尿,還有幾個赤膊大漢在甲板上扭打成一團,用倭國土語互相咒罵,周圍圍了一圈人在起鬨叫好。
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汗臭味、屎尿味和劣酒刺鼻的酸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江灘上更是亂成一鍋粥。
數百頂破舊的帳篷,歪歪扭扭地支在泥濘的灘塗上。
帳篷之間沒有留出任何通道,鍋碗瓢盆、漁網、破衣裳扔得到處都是。
幾個光屁股的孩童,在帳篷間追逐打鬧。
一條癩皮狗叼著半條鹹魚從人縫中鑽過,身後追著一個揮舞著竹竿的婦人。
這就是倭國三十餘個小國組成的“聯軍”。
與其說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難民營。
物部鹿根蹲在一艘塗著紅色鬼面的漁船船頭,眯著眼望著遠處高句麗水師那十二艘巍峨如山的樓船。
他今年三十一歲,五短身材,肚子圓滾滾地凸在褪了色的麻布袍子外面,兩條羅圈腿蹲在船舷上,活像一隻蹲在礁石上的海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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