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周成淌著水,頂著東倒西歪的油紙傘,進了門一隻手扒拉頭髮上的泥點子,另一隻手把楊菁鬢角粘上的那一大堆小綠球球往下摘。
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在街頭巷尾種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樹,樹上長的果子全身都是毛毛刺,落下來粘上誰就跟誰走。
眼下這時節還好些,毛刺尚是軟的,再過倆月,粘上了就被刺一下,煩死人。
摘了半天,頭髮蓬亂,楊菁只好重新去梳頭髮。
昨天天氣還有點熱,悶悶的,周成剛換了薄一些的衣服,結果今天早起忽然就下了一場雨,還是凍雨,他一腳踩出屋門,又給凍了回去。
周成端著薑湯,捏著鼻子灌了半碗,又幫楊菁倒好端上前,盯著她也喝了一小碗才罷,到了德馨堂,一進門,一屋子刀筆吏都沒出去,點了炭盆,把桌子拼在一處,圍攏著談天說地。
桌上堆著好多酒瓶子。
比起薑湯,顯然還是酒更好喝。
周成滋溜了一杯口,吐出口氣,外面忽然一陣喧鬧,好幾個差役碰一下推門,急聲道:“快快快——”
一眾刀筆吏紛紛起身,一人薅一桌子,嗖一下就推到屏風後頭。
周成趕忙把酒杯一遞,一路傳送。
楊菁兩隻手扒著二樓的窗戶往外探了探頭,烏泱泱的全是腦袋,好像有兩男一女在對著哭,還有兩個小老太太,彼此一個揪著頭髮,一個拽著耳朵,操著一口鄉音在對罵。
她鬆開手,倒退了兩步,側著身躲回德馨堂隔壁的休息室,炭火點起來,一邊烤手烤衣服,一邊扒拉了一盆水煮毛豆吃。
隔壁熱鬧得很。
那兩個小老太太,都姓趙,是本地大姓,一個叫趙大妞,一個叫趙虎妞。
兩個人丈夫竟是一個人,是個做買賣的小貨郎,姓李,名字挺雅,叫李玉樹。
李玉樹先娶了城西的趙大妞,明媒正娶,生了兩個兒子,後來又藉著四處走街串巷的機會,娶了趙虎妞,生了一個閨女,一個小子。
他就這麼兩頭矇騙,騙了足足四十年。
如今,他兩邊的孫子,孫女,外孫加起來十幾口。
今年過年那會兒,李玉樹年紀大了,腦子糊塗,喝酒喝得過頭,不小心把趙大妞領到了趙虎妞那邊。
咔嚓,這瞞了大半輩子的事,就此被揭破。
楊菁聽了半天,哭笑不得。
趙大妞和趙虎妞現在不打自己的男人,不爭財產,就爭一件事——等入了土以後,誰與李玉樹合葬。
就是掐脖子釦眼,拽頭髮扯耳朵,兩個小老太太三句半話不合心意,就在德馨堂裡一通拳腳招呼。
小林嚇得差點鑽桌子底下。
周成只覺腦袋直突突。
黃使趕緊避到外頭,捧著茶壺一邊喝一邊叮嚀:“六十多歲的人,胳膊腿都脆,仔細些,千萬別碰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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