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見狀,也沒再繼續追問姜虎那些閃爍其詞的辯解,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抿了口溫熱的茶水。茶水下嚥,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對付姜虎這種老奸巨猾的角色,硬碰硬只會讓他愈發警惕。他心裡清楚,這種牽扯甚廣的案子急不得,只能像剝洋蔥似的,一層層慢慢來。
姜虎在礦區盤桓這麼多年,案子絕不可能只牽扯他一個人,背後肯定還藏著更大的魚。只要能撬開那些被他裹挾、威脅過的工人的嘴,讓他們放下顧慮開口作證,再把賬目、人證、物證一一對應,織成一張完整的證據鏈,到時候才能名正言順地把姜虎和他背後的人一網打盡,任憑誰想護都護不住。
就在何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推進——是先從礦場那些混亂的賬目查起,順著資金流向揪出同夥?還是重點突破那幾個被姜虎打斷過腿、至今仍心有餘悸的老工人,從他們嘴裡套出更多內幕?正琢磨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趙磊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歉意,聲音裡透著無奈:“局長,對不起,我們沒能找到章傑他們。那片居民區太雜了,三教九流的人來來往往,小飯館、雜貨鋪、低矮的出租屋擠得密密麻麻,像個迷宮。藏幾個人太容易了,我們不敢挨家挨戶排查,怕打草驚蛇,實在不好辦。”
何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那片地方是老城區,情況複雜得很,找不到也正常。”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街道上往來的行人,腳踏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吆喝聲隱約傳來,一派尋常的市井煙火氣。“行,這事兒不急,咱們慢慢找,只要他們還在這片地界,總能留下蹤跡。但有一點你一定要記牢,”他轉頭看向趙磊,語氣加重了幾分,“無論如何,千萬不能驚擾到老百姓,這是底線。咱們辦案子是為了護著他們,不能反過來讓他們受了驚嚇,壞了生計。”
“是,局長,我記住了!”趙磊鄭重地立正應道,心裡那點因沒能完成任務而生的愧疚消散了些——何鋒總能在這種時候,用最平實的話點醒他辦案的初心,讓他不至於在繁雜的線索裡迷失方向。
趙磊看著何鋒,又問道:“局長,現在姜虎已經被抓了,他那些罪證也搜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儘快審判了?真沒料到,他竟然幹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光是礦難裡瞞報的人命,就夠他喝一壺的。”
何鋒搖了搖頭,眉頭微蹙:“這件事不能急。姜虎的案子牽扯太廣,必須等馬欣那邊把所有證據都梳理清楚,尤其是他和上面那些人的利益往來,每一筆都得查得明明白白。他能在礦區橫行這麼久,手裡肯定攥著不少人的把柄,實力不容小覷。咱們得把所有證據都攤在陽光下,讓他和背後的人無從辯駁,才能徹底釘死他們。”
趙磊聽著這些複雜的關節,抓了抓頭髮——這些需要細緻梳理、環環相扣的證據鏈,確實不是他的特長。他更擅長追逃、蹲守這種需要行動力的活兒,於是說道:“局長,那我就還負責找章傑他們吧。這夥人是姜虎的爪牙,手裡肯定也沾著不少事,留著始終是個禍害,得儘早逮住才行。”
何鋒知道趙磊的性子,也清楚他不擅長這種精細的文書核查工作,便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關切:“行,章傑他們必須抓,但你記著,務必小心。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手裡可能有傢伙。告訴弟兄們,千萬注意安全,別硬拼,咱們要抓活的,但更得保住自己的命,明白了嗎?”
“明白!”趙磊應聲如雷,胸膛挺得像塊鐵板,轉身往外走時,腳步都帶著股風似的輕快。能甩開辦公室裡那些磨人的檔案,去執行抓捕任務——這可是他的老本行。論熟悉地形、追蹤尋跡,隊裡沒人比他更拿手。一想到能奔忙在街巷裡,循著蛛絲馬跡揪出目標,他心裡反倒踏實得很,不像在辦公室裡對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般坐立難安,渾身的勁兒都沒處使。
何鋒望著他那道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又緩緩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早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的霓虹燈被厚重的烏雲裹著,只暈開幾片模糊的光斑,如同蒙塵的碎鑽。他的眉頭依舊擰成個疙瘩,絲毫沒有舒展的意思。姜虎落網,不過是撕開了這攤渾水的一道口子,背後那些藏在陰影裡的人、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都還像水底的礁石,沒露出半分真容。這場仗,顯然還遠沒到鳴金收兵的時候。
趙磊心裡揣著事,腳下沒半分遲疑,徑直往章傑可能藏匿的區域趕。那傢伙手裡私藏著武器,上次搜查時就跟泥鰍似的漏了網,如今就像顆懸在頭頂的不定時炸彈,不早點把他控制住,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會炸開,鬧出更大的亂子。一想到這點,他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這邊,何鋒本打算再去審訊室提審姜虎,琢磨著能不能趁他疲憊之際,從他嘴裡再撬出點有用的東西。可抬眼一瞧牆上的掛鐘,時針早已越過凌晨一點的刻度,窗外的天色黑得像潑了墨,濃得化不開。弟兄們連軸轉了一整天,眼皮子怕都在打架,是該讓他們喘口氣了。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青筋上,正準備回宿舍眯上一會兒,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技術科的燈還亮著——那是馬欣的辦公室。這姑娘,怕是又熬了通宵。何鋒心裡一動,腳步不由自主地朝那邊挪了過去。
輕輕推開門,果然見馬欣趴在堆滿檔案的桌前,手裡捏著個放大鏡,正一頁頁地翻看從礦上搜來的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