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押著戴著手銬腳鐐的姜虎往礦區外走,他耷拉著腦袋,往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身的狼狽。警笛聲“嗚哇——嗚哇——”地在空曠的礦區裡迴盪,刺破了常年瀰漫的煤塵,驚飛了樹梢上棲息的麻雀。黑壓壓的一片鳥雀撲稜稜地衝向灰濛濛的天空,盤旋了兩圈,才戀戀不捨地往遠處的山林飛去。
等車隊駛回公安局大院時,天已經擦黑了。辦公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樓體上,像一排警惕的眼睛,在沉沉的暮色裡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門口的哨兵身姿筆挺,腰間的配槍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張力迎了上來,他快步走到何鋒面前,抬手敬了個標準的禮。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軍綠色的警服上還沾著點洗不掉的煤塵,袖口磨得發亮起了毛邊,卻難掩眼底的振奮:“局長,咱們受傷的同志都已經送到市醫院了。我剛跟醫生透過電話,說都是些皮外傷和骨折,沒傷著要害,沒有生命危險,養些日子就能康復,您放心。”
何鋒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可眉頭還是緊緊鎖著,沒鬆開半分。他走到走廊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吹進來帶著些涼意,吹散了些許濁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遠處的路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沙啞:“知道了。這次行動,讓弟兄們受苦了。”
一想到行動中那幾個年輕警員為了控制反抗的礦工,被對方掄起的鐵棍砸中後背時發出的悶哼,他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這些孩子,最小的才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已經學會了在危險面前往前衝,把後背留給戰友。每次出任務,他最怕的就是聽見有人受傷的訊息。
張力跟著嘆了口氣,指尖在磨得發亮的褲縫上蹭了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補充道:“還有,礦上那些負隅頑抗的打手,死了六個。都是在拒捕時持械襲警,拿著砍刀和鋼管往咱們同志身上招呼,咱們的同志是按規定處置的,現場錄影和旁證都齊,手續沒問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剩下的二十多個,要麼斷了胳膊要麼折了腿,也都送醫院了。但病房門口都安排了兩名警員看守,24小時輪班,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絕對跑不了。”
“從他們身上搜出了不少管制刀具,還有兩把改裝過的獵槍,槍管鋸短了,子彈都上了膛,保險是開著的。”張力的聲音更沉了,“看來他們是早就做好了頑抗的準備,這是鐵了心要跟咱們對著幹。”
何鋒“嗯”了一聲,指尖在冰涼的窗臺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死了人,案子無疑會更復雜,後續的審查、家屬的安撫怕是少不了,但他不後悔——對付這群視礦工性命如草芥、手上沾著血的亡命之徒,心慈手軟就是對自己同志的不負責任,就是對那些在黑煤窯裡冤死的礦工的褻瀆。
他轉身往審訊室的方向走,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把姜虎帶過來,連夜突審,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另外,讓技術科的同志加把勁,抓緊整理那些賬本、合同和搜出來的證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審訊記錄,一點都不能含糊。”
走廊的白熾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隨著他的腳步緩緩移動。這場仗,才剛剛拉開序幕,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有多少暗處的黑手想阻撓,他都必須贏。為了那些在黑夜裡苦苦掙扎的礦工,也為了身邊這些出生入死、把後背交給彼此的弟兄。
另一邊,趙磊帶著手下的人正急匆匆地穿梭在迷宮般的居民區裡,手電筒的光柱在狹窄的巷弄裡掃來掃去,搜尋著章傑等人的蹤跡。他心裡暗自嘀咕,真沒料到這幫人跑得竟如此之快,剛才明明瞥見衣角閃進巷口,眨眼間就沒了蹤影。要知道,這裡可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區,青磚灰瓦的平房擠得滿滿當當,家家戶戶捱得近,屋簷連著屋簷,巷子縱橫交錯像張蜘蛛網,死衚衕套著活衚衕,想要在這樣的地方找人,簡直如同大海撈針,實在是難上加難。
趙磊帶著人在附近搜尋了好一陣子,從這條巷摸到那條巷,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黏在鬢角很不舒服。這時,手下的人全都聚攏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沮喪,其中一個喘著氣對趙磊說道:“隊長,這附近三條街的衚衕我們都找遍了,屋頂、柴房、廢棄的雜物間都瞧了,根本沒發現他們的影子。要不,我們先把他們的照片打印出來貼上,再跟街道辦打個招呼,發動居民一起找?人多力量大,總能有線索。”
趙磊眉頭緊鎖,指尖在下巴上蹭了蹭,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隨即叮囑眾人:“照片可以貼,但跟老百姓說明白,只讓他們留意著,千萬別自己上前盤問。這裡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上有老下有小的,安全第一。而章傑他們就是一幫亡命之徒,手裡說不定還帶著傢伙,做事沒底線。咱們先撤回去,從長計議,以後再慢慢找,千萬別為了抓他們,驚動了無辜的人,明白嗎?”
“明白!”手下人齊聲應道。說完,一行人便收隊返回,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磊直接去了何鋒的辦公室。此時,何鋒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筆錄本攤開著,上面只記了寥寥幾筆。他原本正準備審問姜虎,可姜虎被兩名警員守著,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二郎腿翹得老高,顯然是有恃無恐——他心裡清楚,外面肯定有人在想辦法託關係、走門路救他,所以無論何鋒問什麼,他都緊閉雙唇,一聲不吭,最後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話:“一切等我的律師來了再說,現在跟你們沒什麼好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