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帶著一道淺淡的陰影。趙磊走了進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臉上寫滿了掩不住的疲憊,眼下那片烏青在白熾燈下看得格外分明,像是被墨筆暈染過一般。
“局長,”他開口時,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手裡緊緊捏著一疊厚厚的排查記錄,紙頁邊緣都被揉得有些發皺,“我們隊裡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相關人員的資料都翻了個底朝天,連檔案室的舊檔案都沒放過。按您說的特徵,戴這種玉珠的女性,一個都沒排查到。”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些猶豫,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現在……就剩下馬欣專家那邊,她最近一直在忙實驗室的事,我們還沒來得及細查她的社交圈和物品清單……”
何鋒緩緩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意藏在眼底,讓人看不透深淺。他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好了,這事不用你管了。”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趙磊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細節——畢竟全隊人熬了這麼久,心裡頭跟揣著塊石頭似的,總惦記著結果到底是什麼。何鋒卻先一步看出了他的心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體恤:“你先回去休息吧,這都熬了一天一夜了,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再撐下去該扛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考勤本翻了翻,指尖劃過日期:“今天給你放一天假,回去好好補個覺,把精神養足了再說。”
趙磊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有多累,剛才強撐著彙報工作的那股勁兒一鬆,鋪天蓋地的睏意瞬間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了上來,頭也開始陣陣發沉,連帶著腳步都有些虛浮。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也顧不上再多問,抱著那疊資料轉身就往外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實在是熬不住了,現在就想一頭栽到床上,睡個天昏地暗。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重新恢復了安靜。何鋒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的神色,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頓了頓,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片刻後,終究還是按下了那個直通上級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嘟嘟”聲沒響幾下就被接起,何鋒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情況就是這樣,經過多方核實,初步確認動手的人是姜虎。”他頓了頓,補充道,“對,就是煤礦局的那位姜局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聽筒裡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顯然,電話那頭的人也被這個訊息驚到了,一時沒能回過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上級略帶沙啞的聲音,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沒想到這裡頭還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
要知道,煤礦局可是市裡的重點單位,關係著大半個城市的能源供應,向來是重中之重,局裡的負責人更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可現在,竟然查出局長監守自盜,利用職權做下這種事,這性質實在太惡劣了,絕不是件小事,一旦傳開,後果不堪設想。
何鋒握著聽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頭緊鎖:“這事牽扯重大,涉及到的關係網恐怕不簡單,還得請上面定奪下一步的動作。”
“你做得對,先穩住局面,不要打草驚蛇。”上級的語氣也瞬間嚴肅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等我們這邊研究出具體方案,會立刻給你回話。記住,務必確保證據鏈完整,不能出任何紕漏,這是重中之重。”
“是,我明白。”何鋒應道。
掛了電話,何鋒將聽筒輕輕放回座機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路燈的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只覺得這事比自己最初想象的還要棘手得多。
姜虎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手底下盤根錯節的關係定然不少,想要將這棵“大樹”連根拔起,怕是得費一番天大的功夫了。而這背後,又是否還藏著更深的秘密?他不敢深想,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愈發沉重了。
姜虎在冰冷潮溼的牢房裡來回踱著步子,腳踝上的鐵鐐隨著動作在地面拖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像是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四面牆壁爬滿了暗綠色的黴斑,坑坑窪窪的牆皮時不時往下掉渣,角落裡堆著一捆發黑的稻草,黴味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汗餿味、尿騷味,像一張黏膩的網,把整個牢房罩得密不透風。
他停下腳步,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指縫裡立刻沾了層灰。心裡頭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又燙又急,五臟六腑都被燎得發疼——前陣子跟著“上面”的人跑東跑西,經手的那些賬目、見過的那些面孔、聽過的那些半遮半掩的話,隨便拎出一件抖摟出去,都足夠讓好些人睡不著覺,掀起的浪頭能把半個城的官帽子都掀翻。可現在被關在這鬼地方,他能說什麼?抖落出來,那些人能讓他活過明天?不說,又怕這暗無天日的牢獄就是自己的盡頭,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思來想去,姜虎索性往草堆上一坐,“噗”地一聲揚起一片灰。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牆縫裡滲出來的寒氣順著脊樑骨往上爬,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閉上眼,打定了主意:不管誰來審,管他是穿官服的還是帶刀的,他都只梗著脖子喊冤,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其他的一概裝聾作啞。只要熬到外面的風頭過去,或許……或許還有轉機。畢竟自己手裡或多或少,也算攥著點他們的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