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隊,省廳的電話!剛接的,那邊問爆炸案的進展呢,還說半小時後要聽詳細彙報,指名讓您親自接!”
各種聲音在走廊裡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開水在瘋狂冒泡,攪得人不得安寧。整個公安局彷彿被按下了混亂開關,從一樓大廳到三樓辦公室,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影和急促的腳步聲,連保潔阿姨拖地都比平時快了三分。趙磊望著緊閉的兩扇病房門,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上的冷汗把警服都浸溼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像裹了層塑膠布——這兩位關鍵人物要是再不醒,他怕是要先撐不住,一頭栽倒在這兒了。
“沒辦法了,先回局裡。”趙磊咬了咬牙,跟守在病房外的兩名警員仔細交代了幾句,“仔細盯著,有任何動靜——不管是醒了還是情況有變化,立刻給我打電話,一分鐘都不能耽誤!”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下跑,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噔噔”的響,像是在跟時間賽跑。公安局現在就是個沒頭的蒼蠅,離了主心骨根本轉不動,他必須回去鎮場子。
上車前,他給局裡值班室打了個電話,聲音儘量放平穩:“讓大家安心幹活,何局醒過一次,情況穩定,恢復得不錯。”至於之後又昏迷的事,他半個字沒提。現在局裡已經夠亂了,再捅出這訊息,怕是要徹底炸鍋,到時候人心惶惶,更沒法收拾。
趕回公安局時,辦公樓裡的混亂更甚。趙磊剛進大廳,就被政委攔了個正著。政委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閤眼,他拉著趙磊的胳膊就往辦公室走:“小趙,你可回來了!剛接到上面通知,讓你暫代副局長,主持全域性工作!檔案馬上就到!”
趙磊愣了一下,腳步都停住了,有點懵:“政委,這……合適嗎?我來局裡才三年,好多老同志資歷都比我深……”
“有什麼不合適的?”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點感慨,又透著股堅定,“這次爆炸案,你臨危不亂,在那麼亂的情況下把何局和馬欣都從火場裡救了出來,這魄力和擔當,大家都看在眼裡!功勞擺在這兒!再說現在局裡確實缺人手,何局住院,幾個老副局長要麼在外培訓,要麼休病假,你不上誰上?”
趙磊雖然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任命怎麼來得這麼突然,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他對著政委敬了個標準的警禮,聲音鏗鏘有力:“是,保證完成任務!”
回到臨時安排的副局長辦公室,他剛坐下,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隔壁辦公室的議論聲順著門縫飄了過來,隱約能聽到“憑什麼啊”“他才來幾年,懂個啥”“上面是不是糊塗了,就他?”趙磊心裡跟明鏡似的——局裡不少人不服氣。那些資格比他老的、在各個崗位熬了十幾年的老同志,怕是早就憋著勁等著往上走呢,現在突然冒出他這麼個“空降兵”,自然不樂意。可這是上面的命令,誰也不敢明著反對,只能在背後嘀咕。接下來幾天,趙磊發現,一個個見了他,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嘴上喊著“趙局”,可眼神里卻藏著不服,甚至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任命背後,還有另一層原因。這次爆炸案驚動了省裡,上面本就火大,覺得公安局安保不力,差點讓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和骨幹法醫出了意外。原本這攤子事輪不到趙磊,可何鋒住院前,趁著意識清醒的那幾分鐘,連著給上級打了三個電話,把趙磊誇得天花亂墜,說他“沉穩可靠,有勇有謀,臨危不亂,是塊幹大事的料,能扛住事”。上級架不住何鋒這老資格的力薦,加上局裡確實沒人可用,才拍板讓趙磊頂上。
趙磊翻開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深吸了一口氣。不管別人服不服,不管這擔子有多沉,他都得扛起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檔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他拿起筆,在第一份關於爆炸案現場勘查的報告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趙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依舊混亂的公安局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定海神針,悄然穩住了這搖搖欲墜的局面。
趙磊捏著眉心靠在椅背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現在算是真切體會到了何鋒局長的累。以前沒接觸這攤子事時,總覺得局長的日子清閒得很,無非是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裡籤簽字、開開會,偶爾接幾個電話,哪有一線刑警衝鋒陷陣來得辛苦。可自從何鋒受傷住院,他臨時代理副局長這陣子,才知道這位置簡直是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坐立難安。
桌上的檔案堆得像座小山,剛用紅筆批完治安隊的月度報表,刑偵隊的三起結案報告又摞了上來,每一份都得逐字逐句核對證據鏈;這邊剛調解完技術科和檔案室因裝置使用起的矛盾,那邊轄區派出所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說有兩撥商戶因攤位劃分鬧起了群體糾紛,得他親自去協調。就連喝水的空當,都有科員拿著請示單在門口探頭,問他下午的部署會要不要調整議程。
雖說不用像以前那樣穿著防彈衣衝在第一線,跟持槍的嫌犯對峙,可這些雞毛蒜皮又牽扯全域性的雜事,像無數根細線纏在心頭,磨得他頭皮發麻,連鬢角都冒出了幾根白頭髮。夜裡躺床上,閉著眼滿腦子都是待辦事項,哪個案子該補充證據,哪個會議要提前準備材料,連做夢都在改那份要上報的季度彙報材料,驚醒時冷汗能浸溼後背。
趙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遠處的路燈在雲層裡暈出一團朦朧的光,竟有點想念以前跟著何鋒出去執行任務的日子——哪怕是在寒風裡蹲點守一夜,凍得手腳發麻,或是追著嫌犯跑幾條街,累得直喘粗氣,可心裡敞亮。那會兒目標明確,要麼抓賊,要麼救人,事成之後往地上一坐,灌半瓶礦泉水,渾身的乏累都帶著股踏實勁兒。不像現在,揣著一肚子焦灼沒處洩,連喘口氣都得惦記著下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