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去村口小賣部買醬油,王嬸那眼神就不對,拉著我問東問西,說村裡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不是咱鄉派出所的,聽說是縣裡來的,挨家打聽有沒有誰家最近添了娃,連生辰八字都問得仔仔細細。”他嚥了口唾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皮,“剛才去地裡薅草,隔壁老周也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鎮上派出所的人在查人口,挨戶核對戶口本,我這心啊,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海的老婆叫李燕,正低著頭穿針引線,手裡縫的是件小褂子,針腳細密。聽到這話,手裡的鋼針頓了頓,針尖在藍布面上戳出個小小的窟窿。她年輕時在地裡搶收麥子,從田埂上摔下來傷了身子,縣城的大夫搖著頭說,這輩子怕是難有孩子。這些年,夫妻倆沒少跑醫院、求偏方,看著別家抱孫子、哄娃娃,院裡傳出咿咿呀呀的笑聲,心裡就像被貓爪子撓似的,空落落的疼。
也正是因為這個,半年前中間人揣著兩斤紅糖上門,說有個男娃爹媽走得早,能“抱養”給他們時,她幾乎沒猶豫就拍了板——哪怕知道這事不合規矩,沒走正經手續,也想圓了做父母的夢。那孩子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門後,眼神直勾勾的,她還想著,慢慢養熟了就好,總能把他教得跟親娃一樣。
李燕抬眼看向丈夫,眼神比劉海鎮定些,眼角的細紋卻擰在了一起,帶著點藏不住的憂色:“我知道你慌,我心裡也沒底。”她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被褥,那是前陣子特意扯了塊花布,連夜給孩子做的,棉花填得厚厚的,“當初見那孩子時,他怯生生的,眼神直勾勾的,我還想著慢慢養熟了就好。可這才多久,外面就風言風語的,怕是……怕是這事藏不住了。”
劉海“咚”地蹲在地上,雙手使勁抓著頭髮,指縫裡鑽出幾根灰白:“早知道這麼多事,當初就不該……”話說到一半又猛地嚥了回去——事到如今,說這些屁用沒有。他知道家裡向來是李燕拿主意,她比自己有主見,遇著事也更能扛。“那……那你說,咱現在咋辦?真要是被查出來,咱倆人……”他不敢往下說,腦子裡盡是些不好的念頭,什麼罰款、坐牢,攪得他頭暈。
李燕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的老石榴樹結了幾個青疙瘩似的果子,風一吹輕輕搖晃,像極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思。“慌也沒用。”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硬了些,帶著股子豁出去的勁兒,“這孩子既然到了咱家,餵了半年的飯,叫了半年的娘,就是緣分。先穩住,別見人就躲,該上地裡上地裡,該去磨坊去磨坊,跟往常一樣。”
“要是再有人問,就說這是遠房表妹家的娃,她爹媽在城裡打工,顧不上,放咱這兒帶陣子,等過年就接走。”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嘴笨,見了人三句話就露餡,往後村裡有人打聽,讓我來應付。你就裝作啥都不知道,少說話,多幹活,聽見沒?”
劉海抬頭看她,見媳婦眼裡有了主意,那點慌亂像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定了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還有點發顫:“行,都聽你的。就是……就是夜裡總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有人“砰砰”砸門,亮著燈問我要孩子……”
油燈的火苗在窗臺上不安分地跳著,豆大的光忽明忽暗,把李燕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一會兒拉得老長,像根瘦竹竿,一會兒縮成一團,又像塊皺巴巴的破布。她捏著根繡花針,線頭在指尖捻了又捻,捻得發毛,可那針眼像是長了腳,左躲右閃,怎麼也穿不進去。指腹被針尖紮了下,冒出個細小的血珠,她“嘶”了一聲,才後知後覺地吮了吮手指。
炕上鋪著塊半舊的藍粗布,上面攤著件剛繡了半截的小被褥。奶白色的細布面上,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趴在那兒,耳朵歪到了腦門上,倒像是長在了脖子上,尾巴細細彎彎,活像條泥鰍,四隻爪子更是繡得長短不一,東倒西歪。這是她跟著村東頭的王媳婦學了五天,扎破了七次手指才勉強繡成的——王媳婦總說“親孃繡的老虎能辟邪”,她便也想給這孩子留個念想。
“這孩子……”李燕對著小老虎喃喃自語,指尖輕輕劃過那歪歪扭扭的虎爪,心裡頭像塞了團浸了水的亂麻,又沉又堵。這可是她們夫妻兩人買來的,懷裡揣著個紅布襁褓,掀開時露出張皺巴巴的小臉,當時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結婚八年,她的肚子始終沒動靜,村裡的閒言碎語像針似的扎她,東家嬸子見了她就嘆“女人家沒個娃腰桿硬不起來”,西家嫂子說話更是帶刺“掙再多家底,將來還不是給外人”。如今突然有了個娃,她夜裡摸著孩子軟乎乎的臉蛋,總覺得腰桿都能挺直些。可這歡喜勁兒沒過多久,就被不安取代了——這娃眉眼周正,哭聲清亮,不像是被爹媽狠心扔掉的,倒像是……像是誰家不小心弄丟的寶貝。
“你發啥愣呢?”劉海蹲在炕沿下,背靠著土牆,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菸灰簌簌掉在打了補丁的褲腿上,他也渾然不覺。“我瞅著你這兩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沒用的?”
李燕把針往布上狠狠一紮,針尖穿透布料,紮在炕蓆上。她抬眼瞪他,眼裡帶著點急:“你才想沒用的!我是說,這孩子既然留下了,就是咱們的,你怕啥?越怕越容易露餡!”她往窗外飛快地瞟了瞟,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下,樹影裡好像總有人頭晃,剛才還聽見樹葉“沙沙”響,“昨天二嬸子還扒著牆縫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沒看見?”
劉海磕了磕煙鍋,菸灰落在地上,他悶聲道:“我看見了。可……可咱們沒生過娃,突然冒出個奶娃娃,誰信啊?村裡眼睛亮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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