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油燈還在明明滅滅地跳,豆大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一吹,猛地晃了晃,將牆頭上那隻繡得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布偶照得忽明忽暗。布偶的絲線鬆鬆垮垮,老虎的眼睛歪到了耳朵邊,卻像個藏不住的秘密,在昏暗中張牙舞爪。李燕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的聲響震得耳膜發疼,手心沁出的汗把衣角攥得發皺。她知道,這關怕是沒那麼好過了,後窗那道窄窄的縫隙在腦子裡轉來轉去——那是救命的浮木,卻也像個深不見底的坑,跳不跳都難。
張布蹲在炕邊,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裹著的小被子,目光在李燕臉上停了半晌,才開口道:“你可不要撒謊。這孩子的來歷,我們回去是要細細調查的,要是查出半句虛言,到時候可別後悔。”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塊石頭壓在李燕心上。
邊上的年輕警察剛要追問,比如孩子的出生證明、鄰居的證詞,張布卻突然搖了搖頭,眼神里藏著幾分深意。那警察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抱著胳膊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掉漆的木箱、缺腿的板凳,處處透著倉促落腳的痕跡。
李燕強擠出一絲笑,手不自覺地絞著圍裙:“張隊長放心,我哪敢撒謊啊?這孩子……真是遠房親戚託我們照看的,過陣子就接走。我可沒想過騙你們。”她的聲音發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張布,生怕被看出破綻。
張布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孩子,小傢伙咂了咂嘴,眉頭皺了皺,像是夢到了什麼。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或許……真是個誤會。我們先走了,有什麼情況,隨時會再來。”說罷,起身朝門口走去。
劉海一直縮在牆角,手心裡全是冷汗,見警察要走,忙不迭地迎上去,聲音發顫:“張隊長慢走,慢走……”他弓著腰,幾乎要貼到地上,直到聽見院門外的腳步聲遠了,才敢直起身子,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溼透。
門“吱呀”一聲關上,劉海轉身就抓住李燕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你看!公安局的人都找上門了,這可怎麼辦?他們肯定起疑心了!”他的手在抖,牙齒咬得嘴唇發白,眼神里滿是慌神。
李燕猛地甩開他的手,壓低聲音吼道:“還能怎麼辦?肯定是你那幫狗屁親戚報的警!上次借米沒借到,轉頭就攛掇鄰居說閒話,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劉海被她吼得一怔,隨即也急了:“我不是說這個!現在要緊的是怎麼脫身!他們說要調查,萬一查到孩子的事……”他沒說下去,但兩人都知道後果——那孩子根本不是什麼遠房親戚的,是他們前陣子從鄰村偷偷抱來的,本想養著留個念想,沒成想才過幾天就被人盯上了。
李燕往窗外瞥了一眼,夜色像墨汁一樣濃,遠處的狗叫聲斷斷續續。她咬了咬牙:“還能怎麼辦?跑!現在就跑!先去山裡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往南邊走。等個三年五載,這事淡了,咱們再回來。”
劉海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去翻木箱:“我這就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攢的那點錢……”他把皺巴巴的紙幣塞進布包,又抓起炕邊的手電筒,“孩子怎麼辦?帶著他走得慢……”
“廢話!當然得帶著!”李燕打斷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來,用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毛茸茸的頭頂。“走後門,從籬笆牆那個缺口鑽出去,那邊的路我熟,是條近道。”
兩人不敢點燈,摸黑在屋裡摸索。李燕抱著孩子,手指在孩子後背輕輕拍著,生怕驚醒了他;劉海揹著鼓鼓囊囊的布包,手裡攥著手電筒,卻不敢開啟,只能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辨認方向。腳底下踢到了板凳腿,“咚”的一聲輕響,嚇得兩人同時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動,直到確認外面沒動靜,才踮著腳溜到後窗下。
後窗本就窄小,常年沒開過,窗軸鏽得厲害。劉海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使勁往外推,“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寂靜,他趕緊停手,側耳聽了聽,院牆外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才敢繼續用力,一點點把窗戶推開半尺寬的縫。
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吹得兩人打了個寒顫。劉海先探出頭,藉著月光左右看了看——牆外是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山影。“沒人,走!”
他先把布包扔出去,然後雙手撐著窗框,一用力翻了出去,落地時沒站穩,“噗通”一聲踩進泥坑裡,濺了滿褲腿的泥。他顧不上擦,壓低聲音對屋裡喊:“快!我接著你!”
李燕深吸一口氣,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一隻手先撐住窗框,另一隻手護住孩子的頭,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她本就瘦弱,懷裡又抱著孩子,動作格外笨拙,膝蓋磕在窗框上,疼得她差點叫出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慢點!”劉海在下面託著她的腰,幫她穩住身子。李燕的腳剛落地,還沒站穩,就聽見劉海低呼一聲:“小心腳下!”可還是晚了——孩子裹著的小被子邊角蹭到了牆角的磚塊,大概是被硌疼了,裹在裡面的小傢伙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哭聲不大,卻像根針似的刺破了寂靜的夜,在空曠的荒地上顯得格外刺耳。
“壞了!快走!”李燕心一橫,抱著孩子就往荒地深處跑。蒿草颳著褲腿,發出“唰唰”的聲響,腳下的泥路坑坑窪窪,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劉海跟在後面,慌得連手電筒都忘了開,只能憑著記憶往山路的方向衝,布包在背上顛得厲害,裡面的搪瓷缸子“哐當哐當”響。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響,像是在給他們的逃跑計時。李燕急得滿頭大汗,一邊跑一邊拍著孩子:“乖,別哭了,不哭啊……”可那小傢伙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聲壓根停不下來。
沒跑多遠,前面突然亮起幾道手電光,像利劍似的刺破黑暗,直直地照在他們臉上。李燕下意識地用手去擋,刺眼的光讓她瞬間睜不開眼。
“站住!”張布的聲音從樹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冷笑,“就知道你們要跑,在這兒等你們半天了。”
李燕心裡一沉,轉身就往回跑,卻被另一個警察攔住去路,手電筒的光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滿臉的驚慌。劉海急了,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張開胳膊想攔住警察:“你們別過來!讓她走!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
混亂中,李燕懷裡的孩子哭得更兇,小臉憋得通紅。她慌不擇路地往旁邊的坡地衝,那裡長滿了碎石子,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往前傾——她下意識地想抱緊孩子,可懷裡的小傢伙像是泥鰍似的,竟從鬆開的被角里滑了出去,“哇”地一聲飛了出去,“噗通”一聲重重摔在硬邦邦的土路上。
“孩子!”李燕尖叫著撲過去,只見孩子趴在地上,小臉埋在冰冷的泥裡,剛才還撕心裂肺的哭聲突然戛然而止。她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翻過來,藉著遠處手電的光一看,孩子的後腦勺溼漉漉的,沾著泥土和草屑,指尖一碰,竟是黏糊糊的血!
“快!快送醫院!”張布也急了,剛才的從容瞬間不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搶過孩子,用自己的外套裹緊,對著年輕警察吼道:“小王,開車!去鎮上的衛生院,快點!”
年輕警察不敢耽擱,趕緊跑到路邊發動摩托車,引擎“突突”地響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張布抱著孩子跨上去,後座的警察立刻坐穩,摩托車“嗖”地一下衝了出去,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急促的光,朝著鎮上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燕癱在地上,看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突然放聲大哭,哭聲裡混著絕望和後怕,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劉海蹲在她身邊,雙手插進頭髮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風捲著泥土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把剛才的慌亂和算計都吹散了,只剩下滿地狼藉——摔破的布包、散落的衣物,還有那片在月光下泛著暗光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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