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反常的模樣,盡數被心思敏銳的沈庭鈺捕捉眼底,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
他愈發確定,此女處處透著詭異。
身為供人取樂的席間侍姬,她撫琴失色、不擅靡音,全無風月女子的柔媚逢迎之態。
被人當眾揭穿謊言,不慌不怯、不求饒狡辯,心性遠超尋常卑微婢女。
尤其,她舉手投足的儀態氣度,端莊自持、落落大方,絲毫不在京中精心教養的世家閨秀之下。
處處皆是矛盾。
若平王府當真耗費如此心力,精心栽培她,那必然會當作拉攏朝中重臣的重磅籌碼,絕不會如此輕易,拿來伺候長樂侯世子這般尚未掌權的世家後輩。
更不會隨意丟在宴席間,供人隨意打趣取樂。
種種違和之處交織重疊,讓沈庭鈺徹底篤定,眼前這名女子,絕非表面看上去這般簡單,她的身上,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與蹊蹺。
沈庭鈺眸色微沉,心底生出幾分異樣的冷滯。
區區一個王府家伎,身份卑微、命如草芥,竟有膽子與他談條件。
這般行徑,已然是十足的蹬鼻子上臉。
就算沈庭鈺性情溫良、待人謙和,可這不代表他就是沒有脾氣的濫好人。
身為公府嫡長孫,他自幼浸養成權貴風骨,骨子裡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冷硬,從不是任人試探、隨意拿捏的綿軟性子。
換作尋常場合,面對這般膽大妄為、逾矩試探的卑微下人,他早已冷下眉眼,出言厲聲喝斥,斷了對方所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可此刻四目相對,望著這個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慌張與焦灼,卻是一怔。
那抹忐忑太過真切,太過單薄,彷彿他是她深陷泥沼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絕境裡僅存的一絲微光。
這般孤注一擲的無助,讓他到了嘴邊的冷言,盡數硬生生嚥了回去。
見他久久沉默不語,不點頭也不反駁,神色難辨,崔令窈心頭愈發焦灼。
她不敢鬆懈,連忙抬手穩穩拎起酒壺,指尖輕旋,緩緩為他空了的酒盞斟滿清冽酒液,語聲輕柔卻字字懇切,低聲陳情。
“公子明鑑,我絕非有意冒犯,更無半分惡意。只是身陷絕境,走投無路,實在沒了別的法子,才敢這般貿然向公子求救。”
陳敏柔此刻正身陷困地,魂魄遭受磋磨,苦苦等待救援,一刻耽誤不得。
偏偏她被困平王府,如同囚於牢籠,被當作交際棋子肆意擺佈,毫無自由可言。
今夜是她數日來唯一撞見的、或許能脫身的契機,若是就此錯過,一旦沈庭鈺離去,她不知還要被困在這深宅牢籠多久,更不知日後是否還有這般脫身機緣。
她絕不能、也絕不甘心就此放棄。
沈庭鈺凝眸端詳她良久,深邃眼眸沉沉,似在細細剖析她眼底的真偽,分辨她言語間的虛實。
就在他眸光微動,正要開口出聲的剎那,鄰席忽然傳來一道戲謔打趣的聲響,打破了二人之間凝滯的氛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