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風穿堂,帶來了溪畔特有的水汽與草木清香。
小院木屋內,油燈如豆,暈開一片暖黃的光域。阿蓉早已摟著玩鬧一天、筋疲力竭的孩子沉沉睡去,呼吸均勻悠長。小鏡子也在屋角的軟墊上蜷成一團,像只找到港灣的小獸,陷入了甜夢。
姚夢齡靜靜地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月光下的溪流和婆娑樹影。院內只餘下小九和徐濤對坐於矮几旁的身影。
几案上放著粗瓷碗碟,碗裡還剩下些簡單卻鮮美的山野菜和河魚,旁邊是半罈子徐濤自釀的米酒。酒香醇厚,帶著一絲野果的甜意。
徐濤藉著酒意,早已拋卻了最初的驚駭和拘謹,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話語也多起來,彷彿眼前坐著的,不是昔日高高在上的人皇陛下,而是當年那個因緣際會救下他們的爽朗青年、是他肝膽相照的兄弟。
他興奮地述說著這些年的變化,田間的收成,以及…在小九“隕落”後的絕望與堅守。
“……您當時被那神駒馱走,我們追啊、喊啊……可哪追得上……”徐濤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喉頭有些哽咽,眼圈又紅了。
“最後只能在老樹下,撿回您那時殘破的衣角……就那麼幾片……阿蓉哭了好多天,說無論如何也要有個地方讓您安魂,也是您走前的囑咐……所以……我們就立了那碑。”
他指了指屋後,月光下那棵大樹的模糊輪廓隱約可見,樹下的墳冢已然成為小院的一部分。
小九默默聽著,碗中的酒同樣未用靈力驅散。微醺的熱意讓他眼中的追憶之色更濃。
他看著眼前這簡陋卻處處透著溫馨的小屋,看著裡間阿蓉和孩子熟睡的身影,心頭湧起的是一股奇異的暖流,帶著濃濃的愧疚。
這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天倫之樂,正是他曾高高在上時鮮少體會,卻又在心底某個角落隱隱羨慕的——像幼時父皇母后尚在,兄弟姐妹圍坐一堂的稀薄光影。
此刻身在其中,他只覺得彌足珍貴,也為自己的“死亡”給他們帶來的長久傷痛而深深自責。
“後來,日子還得過……”徐濤抹了把臉,聲音洪亮了些,“只是我們怎麼也沒想到,您還能回來!”他激動地拍了下桌子,又怕驚擾屋裡的孃兒倆,連忙壓低聲音,“老天爺開眼啊!”
氣氛熱烈,徐濤索性甩掉肩上的舊衣,只著單衣袖子,露出結實黝黑的手臂,揮灑著酒氣和熱情。他端起酒罈,又要給小九滿上。
就在他微微傾身,動作間領口晃動的一剎那——
小九端碗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原本帶著微醺暖意和些許感傷的眸光,瞬間銳利如冰,死死鎖在了徐濤脖子下方、靠近鎖骨的一處地方!
燈光下,那裡赫然橫亙著一道猙獰的疤痕!顏色深褐,顯然是舊傷,但邊緣不平整,傷口極深,彷彿是被人用什麼利鉤之類的東西狠狠撕扯過!
除了這道最顯眼的,徐濤挽起袖子的手臂上,也能隱約看到幾道淡化的鞭痕和細密的、彷彿被無數細小利齒啃噬過的舊傷斑點!
小九體內殘存的酒意,彷彿被冰冷的洪水瞬間衝得無影無蹤!一股寒意夾雜著洶湧的怒火,驟然從他心底最深處炸開!
“徐大哥!”小九的聲音異常低沉,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能刺破酒桌暖意的冷冽,“你身上這些傷……怎麼回事?”
徐濤原本沉浸在喜悅中,揮動的手臂猛地僵住。臉上的紅光迅速褪去,眼神明顯慌亂起來,支吾著:“這……這個……沒…沒什麼!上山砍柴不小心被掛的……”他想放下袖子遮掩。
“你騙我!”小九霍然站起身,矮几上的酒碗都震了一下。
他沒有動怒,但那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語氣,瞬間讓院內的空氣冷得如同結冰。“掛傷?鞭痕?還有這撕咬啃噬的痕跡?徐濤!說實話!”
他直呼其名,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油燈的火苗似乎都畏懼地縮了縮。
徐濤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殆盡,嘴唇哆嗦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