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時,朔北新都郊外的莊園已浸在一片清潤裡。黃玉卿提著竹編的小籃,緩步走在藥田埂上,沾著露水的布鞋輕踩過鬆軟的泥土,指尖拂過一株剛冒芽的防風草——這是她去年從空間移栽出來的品種,經了兩年馴化,竟也能在朔北的露天土地裡紮根了。
“仔細露水打溼了衣襟。”蕭勁衍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他手裡握著把烏木柄的小鋤,正蹲在田邊給幾株三七鬆土。昔日征戰時佈滿老繭的手,如今握著鋤柄竟也透著幾分溫和,玄色的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還能看見當年中箭留下的淺疤,只是那疤早被歲月磨得淡了,像極了他們初到朔北時,那些刻在心上的艱難,如今也都成了閒談的舊事。
黃玉卿笑著應了聲,抬手攏了攏月白色的衣襟:“你倒比我心細了。想當年在朔北軍營,你連自己的傷都顧不上,哪會管什麼露水。”
蕭勁衍直起身,望著藥田盡頭那片開得正盛的波斯菊——那是念北上次從西域帶回來的花種,說能驅蟲,黃玉卿便隨手撒在了藥田邊,沒成想竟長得這般熱鬧。他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不用守著城頭看狼煙,自然有心思顧這些。”
話音剛落,莊園外便傳來了馬蹄聲,伴著孩童清脆的笑聲。黃玉卿抬頭望去,只見蕭明軒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最前,他穿了件西域風格的暗紋錦袍,腰間繫著和田玉牌,身後的馬車裡探出兩個小腦袋,正是他的一雙兒女——六歲的蕭承煜和四歲的蕭承玥。
“祖父!祖母!”蕭承煜剛跳下車,就提著裙襬往藥田跑,小靴子上沾了泥也不管,直撲到蕭勁衍身邊,伸手去夠他腰間掛著的舊扳指——那是蕭勁衍當年征戰時戴的,如今雖不戴了,卻總系在腰上。
蕭勁衍彎腰抱起孫子,指尖颳了刮他的小鼻子:“慢點跑,仔細摔著。你父親沒教你規矩?”
“父親教了!”蕭承煜脆生生地喊,“但祖父的扳指好看,我想再聽祖父講當年打北境蠻子的故事!”
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蕭明軒走上前,給黃玉卿和蕭勁衍行了禮,遞過一個錦盒:“這是西域于闐國今年新貢的羊脂玉,質地比去年的還好些,孫兒們說要給祖母做個玉簪。”他頓了頓,又道,“西域都護府那邊都安穩,上個月回鶻部的首領還帶著族裡的孩童來新都上學,說要學朔北的算學和農學,往後也好跟著咱們種糧食、開作坊。”
黃玉卿接過錦盒,指尖觸到溫潤的玉,心裡暖融融的——當年她力主在西域開辦學堂時,還有人擔心牧民不願來,如今看來,那些擔憂都成了多餘。這便是她和蕭勁衍守了一輩子的朔北啊,從一片荒蕪到各族同心,總算沒辜負當年軍民的信任。
正說著,遠處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念安一身銀灰色的戎裝,肩上還沾著些塵土,顯然是剛從邊防回來。他走到蕭勁衍面前,姿態恭敬卻不拘謹:“父親,母親。邊防一切安穩,只是羅剎國邊境最近有小股遊騎活動,我已讓人加強了巡邏,想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蕭勁衍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剛從邊境回來,先歇口氣。你如今掌著兵權,既要防著外敵,也得顧著底下的兵卒——當年咱們在朔北挨凍的日子,可不能忘了。”
“兒子記著。”念安坐下,目光掃過藥田,看見那株剛冒芽的防風草,眼底多了幾分柔和,“母親種的藥草又長好了?去年您給邊防送去的傷藥,比太醫署的還管用,底下的兵卒都念著您的好。”
黃玉卿笑了笑,沒接話——那些傷藥裡,她悄悄摻了些空間靈泉水,只是這秘密,如今也只有她和念北知道。念北這丫頭心細,上次來還特意問過藥草的長勢,想來是猜到了幾分。
說話間,念北的馬車也到了。她沒穿平日裡的綢緞衣裙,反倒穿了件便於行動的短打,手裡提著個精緻的木盒,一進門就喊:“母親!父親!我從海上商路帶回來的好東西!”
她快步走到黃玉卿面前,開啟木盒,裡面裝著些從未見過的香料和透明的玻璃器:“這是南洋那邊的胡椒,比咱們西域的還香;這玻璃器是大食國的工匠做的,透光性比咱們的琉璃還好。”她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對了,‘念北基金’資助的學堂,今年出了第一個懂算學的牧民子弟,才十二歲,就能算清商隊的往來賬目了。我已讓人把他送到錢莊學徒,往後定是個好苗子。”
黃玉卿接過賬冊,翻了兩頁,見上面記得清清楚楚,連每個學堂的開銷都標得明明白白,不由得點頭:“你辦得好。咱們做慈善,不是給點銀子就完了,得讓他們有本事自己過日子,這才是長久之計。”
念北應了聲,眼神卻悄悄瞟了眼藥田——她看見黃玉卿剛才拂過防風草時,指尖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光暈,心裡便有了數。上次母親跟她說起空間時,特意提過靈泉水能滋養藥草,想來這田埂裡的藥草,都是沾了靈泉水的光。
正午時分,莊園裡擺起了宴席。桌上的菜既有朔北的特色肉乾和烈酒,也有西域的烤餅和南洋的香料燉肉,孫輩們圍在桌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各自的趣事。蕭承煜捧著碗肉粥,非要聽蕭勁衍講扳指的故事,蕭勁衍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這扳指啊,是當年打北境聯盟時,你曾祖父給我的。那天雪下得特別大,咱們的糧草快斷了,你曾祖父就戴著這扳指,領著咱們衝陣……”
黃玉卿坐在一旁,看著蕭勁衍講得認真,孫輩們聽得入迷,心裡滿是暖意。她悄悄拉過念北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了一下——那是她們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話稍後說”。念北會意,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黃玉卿腰間的玉佩上——那玉佩是母親的傳家寶,也是空間的鑰匙,最近似乎比往常更溫潤了些。
宴席散後,子女們陸續告辭。蕭明軒要回西域都護府,念安得去邊防巡查,念北則要去錢莊處理賬冊。臨走時,念北特意留了下來,跟著黃玉卿走到湖邊。
“母親,”念北輕聲說,“錢莊最近整理舊賬,發現當年靖王在朔北有一筆不明款項,數額不小,似乎是跟羅剎國的商人有往來。我已讓人去查了,只是還沒找到確切證據。”
黃玉卿腳步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銳利:“這事你盯著點,別聲張。靖王雖死了,但他的舊部說不定還在,別打草驚蛇。”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錦囊,遞給念北,“這裡面是空間的鑰匙——那玉佩你拿著,往後若是遇到天災或是急事,便用靈泉水應急。記住,空間是咱們蕭家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念北接過錦囊,指尖微微顫抖——她知道,這是母親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她。她鄭重地點頭:“母親放心,女兒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夕陽西下時,黃玉卿和蕭勁衍並肩走在湖邊的小路上,湖面映著晚霞,泛著金紅色的波光。蕭勁衍握著她的手,輕聲說:“孩子們都長大了,咱們也該享享清福了。”
黃玉卿靠在他肩上,望著遠處的新都——那座他們親手建起的城池,如今已是萬家燈火。她輕聲應道:“是啊,都長大了。只是……羅剎國那邊的遊騎,還有靖王的舊賬,怕是還得讓孩子們多費心。”
蕭勁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往後的路,該讓他們自己走了。”
晚風拂過,帶著波斯菊的清香。黃玉卿抬頭望著蕭勁衍的側臉,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髮梢,竟也染了幾分溫柔。她知道,他們的故事還沒結束,只是往後的篇章,該由孩子們來續寫了——而那枚藏著空間秘密的玉佩,還有靖王留下的舊賬,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揭開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