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沾在菜圃的黃瓜藤上時,黃玉卿已挎著竹籃蹲在田埂邊,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蕭勁衍在一旁翻土,烏木鋤尖插進溼潤的泥土裡,帶出細碎的土塊——這片菜圃是他們去年親手開闢的,種著孫輩愛吃的黃瓜、番茄,還有蕭勁衍偏愛的小蔥,如今已是鬱鬱蔥蔥,透著煙火氣。
“祖母!你看我找到了什麼!”蕭承煜舉著一隻彩色的蝴蝶風箏,從院角跑過來,風箏線在他手裡繞了好幾圈,蕭承玥跟在後面,小步子跑得跌跌撞撞,臉上卻滿是笑意。自從上次用了“安神水”,承玥的身子好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吹風就生病,此刻正伸手去夠哥哥手裡的風箏線,小嘴裡唸叨著:“哥哥,給我玩一會兒嘛。”
黃玉卿笑著把黃瓜放進籃子,伸手摸了摸承玥的頭:“慢些跑,別摔著。今天風大,放風箏正好,不過得讓祖父幫你們把線綁牢些。”
蕭勁衍放下鋤頭,接過風箏,指尖熟練地調整著線軸——當年在軍營裡,他教過士兵們用風箏傳遞訊號,如今擺弄這孩童的玩意兒,倒也得心應手。他剛把線綁好,就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念北的貼身侍女青禾快步跑進來,臉色有些發白:“老夫人,大小姐讓我來報信,李老三不見了!”
這話讓黃玉卿手裡的竹籃頓了頓,她直起身,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怎麼回事?慢慢說。”
“是這樣,”青禾喘了口氣,定了定神,“昨天大小姐讓李老三整理靖王的舊賬,他一直留在錢莊的賬房裡,可今早開門時,賬房裡空無一人,只留下一本被撕爛的賬冊,還有一張燒焦的紙片。大小姐怕出事,已經讓人去追了,讓我先回來稟報您。”
蕭勁衍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風箏線:“李老三一個外鄉人,在朔北無親無故,他能往哪跑?怕是早有準備。”他轉頭看向黃玉卿,“看來這李老三,確實是靖王的人,他失蹤,定是發現咱們在查他,想逃。”
黃玉卿沒說話,只是示意青禾把那片燒焦的紙片拿來。片刻後,青禾捧著一個錦盒回來,裡面放著一張邊緣發黑的殘片,上面還能看清幾個模糊的字跡:“西境……黑石……伊萬……三月……”
“西境?黑石?”蕭勁衍湊過來看,指尖輕輕拂過殘片上的字跡,“朔北西境有片黑石灘,地勢險要,當年咱們打北境聯盟時,曾在那裡設過臨時據點,後來就廢棄了。伊萬……難不成他要去黑石灘找伊萬?”
黃玉卿接過殘片,對著晨光仔細看——殘片的紙質是京城特有的宣紙,上面的墨跡是靖王常用的松煙墨,她當年在京中參加賞花宴時,見過靖王的筆跡,與這殘片上的字跡有幾分相似。“這不是李老三寫的,”她篤定地說,“是靖王當年留下的密信殘片。李老三找的,恐怕就是這封密信,他把賬房翻亂,又燒了密信,是想銷燬證據,然後去黑石灘會合。”
正說著,院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是念安派來的斥候。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老將軍,老夫人,少將軍讓我來稟報,邊境最近出現了不少木牌,上面都刻著伊爾庫茨克商會的印,還有‘黑石’兩個字,分佈在西境的各個要道上,像是在傳遞什麼訊號。”
“木牌?黑石?”念北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她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果然刻著模糊的商會印,還有“黑石”二字,木牌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我剛從錢莊過來,路上遇到斥候,就把木牌帶過來了。這木牌的材質是西境特有的黑石木,只有黑石灘附近才有,看來李老三去的,就是黑石灘,而這些木牌,是給他引路的訊號。”
黃玉卿接過木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刻痕——刻痕很深,顯然是匆忙間刻下的,卻又透著規律,不像是隨意為之。“這些木牌不只是引路,”她沉思著說,“若是我沒猜錯,這‘黑石’二字,是在召集靖王的舊部。當年靖王倒臺後,他的不少心腹都逃到了西境,說不定就藏在黑石灘的廢棄據點裡,如今李老三去找他們,再加上羅剎國的遊騎頻頻異動,恐怕是要搞事。”
蕭勁衍眉頭擰得更緊,他走到院牆邊,望著西境的方向——從莊園里望過去,只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脈,黑石灘就藏在那山脈深處,如今想來,當年他們廢棄那處據點時,竟沒察覺靖王的人早已盯上了那裡。“我得讓念安加強西境的巡邏,”他沉聲道,“絕不能讓靖王的舊部和羅剎國的人勾結起來,再掀風浪。”
“父親,不用了,”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院外傳來,蕭明軒牽著馬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西域風格的錦袍,顯然是剛從西域都護府趕回來,“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支從西境來的商隊,他們說黑石灘附近最近多了不少陌生人,還看到有人在修復廢棄的據點,我猜是靖王的舊部,就先讓人去通知念安了,自己快馬加鞭趕回來報信。”
他走到黃玉卿面前,遞過一封染了塵的信箋:“這是西域商隊首領給我的,說他們在黑石灘附近撿到的,上面畫著一張簡易的地圖,標註著據點的位置,還有‘伊萬三月歸’幾個字。伊萬……應該就是當年羅剎國的那個火炮將領吧?”
黃玉卿接過信箋,展開一看,上面果然畫著黑石灘的地圖,據點的位置用紅墨標出,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待伊萬歸,取朔北糧倉。”她指尖微微收緊——朔北糧倉是軍民的命脈,若是被靖王舊部和伊萬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他們是想等伊萬回來,聯手襲擊朔北糧倉,”蕭勁衍湊過來看完地圖,臉色凝重,“伊萬擅長造火炮,若是他帶著羅剎國的工匠回來,修復了據點,再用火炮攻擊糧倉,咱們的麻煩就大了。”
念北皺著眉:“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派人去黑石灘,把據點端了?”
黃玉卿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信箋上的“三月”二字:“現在還不是時候。三月還沒到,伊萬還沒回來,咱們若是現在動手,說不定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發難。不如先讓念安派人盯著據點,摸清裡面的人數和武器,再讓明軒從西域調些人手過來,兩邊夾擊,等伊萬一到,咱們再一網打盡。”
蕭明軒點頭應道:“母親說得對,西域都護府有不少熟悉西境地形的牧民,我回去後就挑選些精幹的,讓他們喬裝成商人,去黑石灘附近打探訊息。”
念北也道:“錢莊那邊,我會繼續整理靖王的舊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於據點的線索,另外,我會讓人加強糧倉的守衛,換上最精銳的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蕭勁衍看著子女們有條不紊地安排,眼底露出幾分欣慰——當年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孩子們,如今已能獨當一面,扛起守護朔北的擔子了。他伸手拍了拍蕭明軒的肩:“你們辦事,我和你母親放心。只是要記住,凡事小心,別輕敵——靖王的舊部藏了這麼多年,定有後手,伊萬也不是好對付的。”
正說著,蕭承煜舉著風箏跑過來,仰著小臉問:“祖父,你們在說什麼呀?是不是要去打仗?我也要去!我要像祖父一樣,當大英雄!”
蕭勁衍彎腰抱起孫子,笑著颳了刮他的小鼻子:“你還小,現在要好好讀書,學好本事,將來才能保護祖母和妹妹,當真正的大英雄。”
黃玉卿看著這一幕,心裡的凝重淡了幾分。她望著菜圃裡鬱鬱蔥蔥的黃瓜藤,又望向遠處的新都——這座城池,這片土地,是他們用一輩子守護的家園,不管是靖王的舊部,還是羅剎國的伊萬,都別想破壞這份安寧。
午後的風漸漸大了,蕭承煜的風箏終於飛上了天,彩色的翅膀在藍天上飄著,蕭承玥拍著小手歡呼。黃玉卿站在廊下,手裡握著那片密信殘片,指尖傳來紙張的粗糙觸感——三月不遠了,一場新的考驗即將到來,但她知道,只要家人同心,這朔北的天,就不會塌。只是那黑石灘的據點裡,還藏著多少秘密?伊萬回來時,又會帶來怎樣的武器?這些疑問,像一團薄霧,籠罩在西境的上空,等著他們去揭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