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顫抖著去推他的肩膀,指尖觸碰到他冰冷僵硬的肌膚,一股巨大的、滅頂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用力搖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嘶啞:“蕭勁衍!你醒醒!你看看我!”
依舊死寂。
燭火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瞬間慘白的面色和眼中翻湧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她俯下身,將耳朵貼在他冰冷的胸口,試圖去捕捉那曾經讓她無比安心的心跳聲。
一片死寂。
只有她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震耳欲聾,敲打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
不!這不可能!方才他還好好的,還在笑,還在說話,還在握著她的手!他只是睡著了!他只是太累了!他……
黃玉卿猛地直起身,雙手死死捂住嘴,將那即將衝口而出的悲鳴死死壓了回去。巨大的悲痛像海嘯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溺斃。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碎裂的葉子。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滾燙的淚珠滑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蕭勁衍冰冷的手背上。
她看著那隻手,那隻曾握著長槍守護邊疆、曾為她拂去眉間霜雪、曾牽著孩子們蹣跚學步的手,此刻卻冰冷僵硬,再也不會為她帶來一絲暖意。
“蕭勁衍……”她終於哭出聲,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無盡的絕望與不捨,“你怎麼能……怎麼敢……丟下我……”
她撲倒在他身上,緊緊抱住他早已冰冷的身體,將臉埋在他依舊帶著熟悉氣息的頸窩裡,放聲痛哭。積攢了一生的委屈、依賴、愛戀、不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傾瀉而出。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偌大的寢殿,只有她絕望的哭聲在迴盪,淒厲而悲愴。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淚水流乾,直到喉嚨嘶啞,直到身體再也無力顫抖。黃玉卿才慢慢抬起頭,紅腫的雙眼死死盯著蕭勁衍安詳的面容。她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他鬢角的白髮,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你走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留下我……留下這片你用命守護的江山……”
她緩緩鬆開懷抱,坐直身體。燭光下,她臉上的淚痕未乾,眼中卻已無淚。那雙看盡百年滄桑的眼眸深處,翻湧的悲痛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堅韌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寂與決絕。
她伸出手,輕輕合上蕭勁衍未曾完全閉合的眼瞼。動作輕柔而莊重,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你放心,”她對著他冰冷的面容,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朔北,我會守著。孩子們,我會護著。我們的家……我替你,守好。”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他們一生悲歡的寢殿,最終落回他臉上,唇邊扯出一個極其苦澀卻又無比堅定的弧度,“你只是……睡著了。在夢裡,等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天色已矇矇亮,一抹魚肚白出現在東方天際。新都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沉睡的城池即將甦醒。
黃玉卿站在窗前,背對著床上那具冰冷的身體,挺直了脊樑。晨風吹拂著她銀白的髮絲,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卻吹不散她眼中那化不開的沉痛與孤寂。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永遠地沉睡了。她將獨自面對這漫長的餘生,獨自扛起這如山的責任。但她是黃玉卿,是穿書而來的“剋夫女”,是朔北的“護國夫人”,是蕭勁衍的妻子。她不能倒下,也絕不會倒下。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刺得她生疼,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她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蕭勁衍安詳的臉上,眼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福伯,”她對著門外,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絲毫波瀾,“傳令下去,王……王爺,薨了。鳴鐘,舉哀,通知世子、郡主,速速回府。”
門外傳來福伯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應答聲:“是……夫人!”
沉重的鐘聲,驟然在王府上空響起,一聲,又一聲,沉悶而悠遠,迴盪在初醒的朔北新都上空,宣告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黃玉卿依舊站在窗前,背影孤絕,如同佇立在風雪中的蒼松。晨曦的光輝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她周身那徹骨的寒意與孤寂。她望著遠方,望著那片蕭勁衍用一生守護的遼闊疆土,唇邊無聲地呢喃:
“勁衍,歸途如夢……此生長眠。我們的家,我守著。你……安息吧。”
鐘聲悲鳴,天地同悲。朔北的王,走了。留下他的王后,獨自面對這漫長而寂靜的歸途。而她手中那枚承載著空間秘密的玉佩,在晨光下,似乎也流淌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