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待衝進屋內看清屋中端坐的人,竟是他爹李重刃沉臉坐在屋中,那股子張牙舞爪的瘋勁竟瞬間洩了個乾淨,從呲牙咧嘴的瘋狗,變作了被人捏住後頸的家犬,腳步猛地頓住,連揚起的手都僵在半空,嘴張了張,方才的怒罵堵在喉嚨裡,愣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餘下一臉的慌亂與窘迫,連耳根都泛了紅,垂頭縮肩,活脫脫像只捱了訓的二哈,夾著尾巴不敢再往前半步。
李昭從裡屋走出來,皺眉看了看李奇。
李重刃指了指李奇,問李昭:“你說他有長進了?”
李昭嘆了口氣,問李奇:“你是來質問我,怎就將那些下人都放了是吧?”
李奇剛要發飆,又撇了眼李重刃,便只剩下點頭了。
李重刃拿起桌上的茶杯朝李奇扔去,李奇根本來不及反應,茶杯砸在他肩頭而後落地,‘哐當’一聲脆響,青瓷碎片濺得滿地都是,溫熱的茶水順著他的衣袍往下淌,浸透了肩頭的布料,又涼又黏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鈍痛。
“從小到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你娘將你們養的活脫脫一個廢物!我們是什麼人家?鏢局!本應該是個吃苦的行當,眼下逢難,夾著尾巴尚且還要看人臉色,你卻想著自己當個公子哥!”
李重刃憤怒的咆哮著。
李奇嚇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竟直直地癱坐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方才還未完全褪去的慌亂,此刻盡數變成了恐懼,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抬頭看李重刃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可李重刃的怒火仍在。
“你眼下知道這個鏢局後宅,只你們三個有下人用了?你姐姐小時候也有,都被你娘給撤走了,她以為我整日浸在酒中,不會知曉,她是個蠢的,卻也提醒了我,昭兒身邊不能有外人,防的便是你娘!只看你們平日對待下人的模樣,尤其是你娘,你便不怕那些下人在途中嫌麻煩,將你娘弄死?!”
李奇渾身抖得厲害,別的話聽沒聽進去不知道,但這句他倒是聽進去了,而後沒過腦子的開口便問:“我伺候娘,可,可我和阿若離不開伺候的人……”
李重刃衝上前便要踹這個孽障,被李昭攔住。
“爹莫惱,他又不是今日才這樣的。”李昭攔著李重刃,看向李奇說:“這世上沒誰離不開誰,莫說下人,總有一日,爹和我也要離開你,可你也要活下去。這次咱們家是被趕出洛京城的,你還想著帶著下人,舒舒服服的離開,你信不信若是如此,出城不久之後,你便會被叫回來……哦,你一直都想留下,倒是可以稱了你的意。”
李奇趕忙擺手,而後連滾帶爬的出了屋。
看著李奇的狼狽相,李重刃氣得臉上青筋暴起,李昭忙勸慰道:“爹莫要與他生氣,他被養成這個樣子,不是一日時間,想要改變自然也非一日便可,他擔心他娘和妹妹一路上少人照顧,也算是心有親情,是好事。只不過,他還不懂什麼是真的難題,以後我多帶帶他。”
李重刃長嘆一口氣,坐回到椅子上,嘟囔道:“但願這次皇上能徹底放過咱們。”
……
李昭並非有意難為李奇,但她能想到這個舉動對他們一家來說是利大於弊的。
皇上的猜忌不會說沒有便沒有了,李昭甚至覺著皇上這一步也是陷阱,但凡鏢局確實曾有異心,遣散鏢局的過程,必定會露出馬腳。
皇上一定會派人盯著,那些已經走了的趟子手和鏢師,不知誰會被悄悄帶走問話,而那些人都是在前院的,真正留在後宅的那些下人對皇上來說才是重要的。
可後宅的下人並不多,只能委屈李奇路上辛苦些了,那些後宅的下人被帶走問話後,只要不是皇上有意整治,便也就能安心了。
皇上安心了,他們才算是真的闖過了這一關。
但李昭知道這般與李奇解釋,李奇聽不懂,還會再說出些惱人的話來,還不如就這麼將他嚇回去,等到了濟城,安頓好之後,再慢慢解釋給他聽吧。
李昭是希望李奇能真的站起來,幫她一起重新撐起這個家。
……
洛京城夜色正濃,九宸鏢局裡一直是燈火通明。
過了子時,李昭勸李學成父子倆回去歇息一會兒,明日開始,會有個把月睡不了安生覺,可爺倆兒就是不走,也不說話,只呆呆的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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