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你親外甥你都不記得了，是不是郭學旺！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帶我去掏家雀，實際上你是偷人家老劉家的雞，你掏的是人家的雞窩，被人家老劉頭攆了半條街。
還有一次，你帶我去人家的菜地裡偷茄子，讓人家抓住現行了，人家拎著燒火棍追著你跑，結果反而被你給揍了一頓。結果到了晚上，那家人還得給你燉茄子，給你賠禮道歉，你連吃帶拿的，把人家的飯盆都端走了。”
“還有一回，你一個腦瓜崩給人家老孫家的孩子彈得當場直吐，差點沒彈成腦震盪。後來我姥姥和我姥爺知道這些事了，滿屯子追著你揍，你爬到了樹上不下來。郭學旺，你要是再不記得我，再不認識我的話，我這就回去找我媽去，你看我媽郭喜鳳削不削你就完了。”
當陳樂把這些只有他們娘倆才知道的陳年舊事一口氣全都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都在劇烈地哆嗦著，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這都是那些珍貴的兒時記憶啊，一幕一幕全在眼前。
而且他心裡頭清楚地知道，不論是二舅還是三舅，小時候最怕的就是他母親郭喜鳳，大姐一發威，兩個弟弟只有抱頭鼠竄的份。
頓時那個人影也跟著劇烈地哆嗦了起來，手裡的狼腿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那眼淚嘩啦一下子就奪眶而出，在那張滿是泥汙的臉上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他伸出兩隻乾瘦卻像鐵鉗子一樣有力的手，緊緊地捏住了陳樂的兩條胳膊，用力的晃了又晃。
“哎呀媽呀，你真是小樂啊？真是小樂，真是我那大外甥啊！你咋來了啊，你這孩子咋找到這鬼地方來了！多少年沒有見著了，你看我這大外甥這都長這麼大了，長成個老爺們了，我都認不出來呀，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認！”
“可別提你媽，告訴你媽那啥玩意兒，你媽要是知道我在這塊貓著呢，那肯定又該削我了，你媽打人那叫一個疼啊。我跟你說，那擀麵杖敲腦袋，一敲一個青包，幾天都消不下去。樂啊，真是你啊，我是你二舅，我真是你二舅郭學旺。”
此時，這郭學旺說話的時候，似乎顯得有些神志和正常人已經不太一樣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確確實實地認出了陳樂。
而陳樂也一把握住了二舅的胳膊，剛一握住他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感覺到了疼啊。
二舅的手太有勁了，那手指頭硬得跟鋼筋似的，勒得他骨頭都發酸。
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正是二舅的時候，陳樂也是感覺到一陣唏噓和說不出的驚喜啊。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野人一般的身影，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想當年二舅那是多瀟灑的一個人啊，走到哪都昂著腦袋，腰板拔得溜直，長得那也是嘎嘎板正。
濃眉大眼高鼻樑，在村裡頭是多少個小姑娘小媳婦心裡頭惦記的物件，媒人都快把姥姥家的門檻給踏平了。
可是事過境遷，滄海桑田，如今啊，二舅竟然造得如此悽慘如此狼狽。
有家不能回，村裡頭專門為他成立了打狗隊，連村口都不讓他踏進去半步，進去了就往死裡打
。只能窩在這片陰森森的亂葬崗子裡，跟個野人似的，整天與荒墳野鬼為伴。
餓了就滿地撿人家上墳的供果吃，撿著啥吃啥，撿著一隻燒雞那就算過年了，靠著這個維持一條命。
“二舅，真是你啊！你咋造成這樣啊，這日子過得也太不像樣了。你咋不回家呢，家裡好歹有熱乎炕頭有熱乎飯，在這山上跟野人似的，冬天大雪封山你可咋整。”
陳樂攥著二舅那乾瘦卻像鐵鉗子一樣的手，也想知道二舅到底為啥不回村，到底發生了啥事能讓他落到這步田地。
“還回啥家呀，哪還有家了，那個家早就容不下我了。得虧是今天見著你們了，大外甥啊，要不然我感覺都活不過今天了。這兩天山上鬧狼鬧得兇，我又好幾天沒撈著啥吃的了，餓得前胸貼後背，腿都直打晃。”
“我都已經在這山上待了快兩年了，整整兩年啊，一直沒有下去過。渴了就在山裡找水喝，沿著山溝找小溪，趴那咕咚咕咚灌一肚子涼水。餓了的話，夏天抓點螞蚱燒著吃，秋天逮點螞蚱都費勁了，運氣好了能打點小獵物啥的，碰到啥吃啥。”
二舅說到這的時候，抬起那隻髒兮兮的手撓了撓臉，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身上的衣服啊破破爛爛的，已經爛成了一條一條的布片子，都快要不遮羞了，露出裡頭瘦骨嶙峋的肋巴骨。
“那咋鬧成這樣呢二舅，過去你那頭型呢，那個大背頭蒼蠅上去都打滑。得支稜起來呀！我記得以前你多瀟灑多精神啊，天老大你老二，誰也不敢惹你，走道都帶風。你跟我說說到底咋回事，我不信你無緣無故就變成這樣了。”
陳樂急切地開口詢問道，他總覺得這裡頭肯定有大事發生，二舅這人雖然渾，但也不至於把日子過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就那麼回事吧，外甥啊，說起來都是淚……年輕的時候做的孽太多，得罪了老鼻子人了，也傷害了不少無辜的人。歲數大了，折騰不動了，也活明白了，沒那個精力再去作了……你二舅我現在算是徹底活明白了，不管咋的，安安分分的挺好的，以後可不亂整了，想整也整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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