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瀟瀟點了點頭,語速忽地加快了許多,“我推測,王將軍很可能是察覺了山丹馬場的馬匹可能存在問題…或是數量上的蹊蹺,或是品相上的隱患,甚至可能…與某些不明去向有關…”
見李憲還是有點懵,她繼續解釋道:“他藉口索馬,實則是想借此進入馬廄親自查驗馬匹狀況,但沒料想到孫康及背後的人,警惕性很高,根本不容他深入,直接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其拒之門外,讓他無功而返。”
李憲聽得豁然開朗,猛地一拍大腿,“合理,非常合理,本王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端倪,可惜…打草驚蛇,反而讓對方更加警惕了起來。”
緊接著他嘆了口氣道:“可惜王將軍遠在崇州,遠水解不了近渴,咱們一時間也不知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王爺,無論他發現了什麼,都印證了我們的判斷…這山丹馬場,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風平浪靜,這汪水,渾得可怕…”
她語氣陡然轉冷,“孫康,能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一位實權大將軍,要說背後沒有人撐腰,絕無可能。”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唯有燭臺上的火苗噼啪作響,映著兩人晦暗不明的表情。
“你如何斷言孫康背後一定有人扶持?”李憲盯著搖曳的火光,臉色又沉了下去。
“這就是我發現的第二處疑點…”楚瀟瀟從袖中取出幾份她白日里以“需細查”為藉口扣下的卷宗,攤在桌上,手指點向其中幾處孫康的簽名和批文,“王爺請看這裡…”
李憲湊近仔細觀察,並未覺得有何異常,孫康的筆跡沒有什麼差別,而批文也合規合矩。
然而,隨著楚瀟瀟指尖在上面不停地遊走,反覆對比不同時間內孫康的批覆,他漸漸看出了門道。
“這些名字…乍一眼看去沒有什麼異樣,但細看之下,筆鋒的頓挫,墨色的濃淡,甚至收筆之時的力度…”李憲有些不確定地呢喃著,“這…這似乎…並非完全出自一人之手啊?”
楚瀟瀟肯定地點了點頭,“王爺好眼力,能看出雖然模仿的非常像,足以瞞過尋常檢查,但細微之處仍有些差異,尤其是這幾份涉及‘試驗新飼法’單獨呼叫精料豆粕的批文,筆跡更為工整,比他平日裡的字跡少了幾分流暢。”
李憲瞳孔驟縮,在這幾份攤開的卷宗上掃視半晌,倒吸一口氣,“這傢伙,一直在利用職權讓下面人幫他做事,而且天衣無縫,即便最後查出來,他也大可推脫是下面人模仿他的字跡進行的,自己不知情。”
楚瀟瀟微微頷首,目光變得深邃,“王爺還記得今夜那位主簿嗎?”
李憲扭頭看著她,“你說的是那個提及‘涼州方面’和‘孫康單獨調出’的馬場主簿…陳望?”
“沒錯,他這句話現在回想起來更像是給我們的一個暗示…”楚瀟瀟皺著眉,結合地圖上山丹的位置及這幾份被她扣下的卷宗,分析道:
“陳望此人,以我今日對他的觀察,言語謹慎,說話斷然不會無的放矢,他不敢明言,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我們透露一些訊息出來…”
長呼一口氣,接著說道:“他在告訴我們,可能有人在刻意模仿孫康的筆跡批覆檔案,而孫康對此,要麼默許,要麼就是他為了自保而故意安排,甚至…根本就是受人脅迫,身不由己,只能如此…”
李憲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孫康雖在山丹馬場,那也是實打實的從四品上的太僕少卿啊,誰敢脅迫一個這樣的人,難道…”
話音未落,一個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楚瀟瀟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有那位…郭榮!他手握左威衛十萬大軍,節制西北四州軍務,山丹軍馬場就在其轄制範圍內,若他想挾持孫康,或者是馬場任何一位官吏,簡直是易如反掌…”
片刻停頓,飲了一口茶水後,接著說道:“孫康,恐怕只是擺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極有可能家人性命都捏在別人手裡,因而不得不聽從,這背後執棋者,只怕便是這位郭大將軍了…”
“郭榮…”李憲嘟囔著這個名字,臉色陰沉了下來,“他為何要這樣做?若要走私軍馬,現在軍馬死了,對他沒有一點好處啊。”
“這就是我們需要查清楚的第一個疑點了…”楚瀟瀟盯著這些卷宗,“僅憑這些筆跡上的疑點和陳望的暗示,沒有鐵證,怎能撼動一位鎮守邊關十年的大將,更別說確定他與馬場的直接聯絡了。”
李憲皺了皺眉,心中疑惑不減,“可眼下我們的證據只有這些,他們的口證又沒有一點用處,我們從哪裡找到突破口呢?”
楚瀟瀟起身在屋中緩緩踱步,看向窗外戈壁灘上星星點點的火光,慢慢說道:
“突破口,恐怕還得落在馬場這些官吏身上,透過今日觀察來看,他們內部也並非是鐵桶一塊,大部分不過是出於自己和家人安全的考慮,不得已為之,如此,他們現在內心一定飽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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