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面,有多少張臉,是他在除夕晚會上見過的?
那個抽到鐵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漢子?
那個表演刀盾戰鬥的大叔?
那個在臺下跟著唱《精忠報國》吼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的年輕兵士?
那個在砲堡裡那些操作火炮時沉穩利落、此刻卻永遠沉默的炮手們?
他們都躺在這裡了,冰冷,寂靜。
就因為海對面來的那些畜生。
一股灼熱的、混雜著憤怒、悲傷、以及某種強烈無力感的情緒,在他胸膛裡左衝右突,燒得他眼睛發澀,喉嚨發緊。
他恨。
恨那些倭寇的兇殘歹毒,恨戰爭的殘酷無情,更恨自己當日的無力。
當王明遠下令將他鎖起來、嚴加看管時,他憤怒過,掙扎過,覺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現在,看著這片英烈冢,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那點力氣,他那衝動的性子,上了戰場,或許不是助力,而是累贅。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可能白白送命,或者連累別人來救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
那裡,彆著一把用布仔細纏好刀柄的殺豬刀,刀是他纏著王大牛要的,此刻被磨得雪亮。
此刻,指尖觸碰著粗糙的布條和冰冷的刀鞘,蕭承煜彷彿能感受到那日灘頭血戰的慘烈,能聽到將士們最後的怒吼。
他在心裡,對著這片英烈冢,對著那無盡的海面,也對著自己,默默起誓。
若有一日他也能像王大人那樣為國效力,他定要練出最強的兵,造出最利的船,鑄出最兇的火炮!
他要讓大雍的水師,能巡弋到任何敢覬覦這片土地的海盜倭寇的家門口!他要讓所有犯境的敵人,血債血償!
這把殺豬刀,他不會再讓它僅僅別在腰間。
……
王明遠站在山坡最高處,這裡能俯瞰整個英烈冢,也能望見遠處漸漸平復、卻依舊留有傷痕的海岸線。
他一身素服,未著官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腰桿挺得筆首,如同海邊那些經歷風暴卻未曾折斷的礁石。
他沒有帶祭品,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緩緩掃過山坡上每一個佝僂或稚嫩的背影,每一塊無聲的木牌。
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塊木牌,都是他用了一年多時間,傾注無數心血,試圖保護、試圖帶領他們過上好日子的臺島子民。
如今,他們用最慘烈的方式,成全了那晚所唱的“守土”。
此刻,風更急了,捲起沙塵,迷了人眼。
王明遠眯起眼,望向西海岸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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