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內容極其龐雜,卻又條分縷析。
開篇就首言不諱:“兄今為特使,名分雖有,然實則孤懸。當務之急,非急於平亂,而在‘立威’與‘示誠’……”
如何“立威”?王明遠寫道,非以嚴刑峻法,而在“首懲與速決”,並詳細列舉了可操作方案。
即在杭州府的流民與地方豪強中,各選一兩個民憤極大、惡行確鑿的典型,快審快殺,抄沒部分家產以儆效尤,目的不是殺多少人,而是迅速劃出一條“越線者必死”的紅線,讓所有人知道你這“特使”敢動手、能殺人。
接著是“示誠”。王明遠又詳細列舉了數條不同情況下的方案,如公開承諾清查並歸還被侵佔田產,哪怕暫時無法全部落實,也要出臺明確章程並張榜公佈,讓失地農戶看到希望而非絕望。
以你“特使”名義發行簡易“糧票”或“工票”,承諾憑票可在你控制的粥廠、工坊兌換食物或工錢,這是建立初步信用,讓流民相信為你幹活真有飯吃。
組織可靠的老農、郎中,免費為流民看診、發放防時疫的草藥,這是用最小的成本收買人心,降低死亡和怨氣等等。
而“立威”與“示誠”之後,則是“拉攏、分化、打壓”……
拉攏流民中那些尚有家小、被迫從賊的普通農戶。分化亂民中不同的山頭,地方上不同的豪強派系。打壓繼續作惡的亂民頭目,勾結亂民的豪強,陽奉陰違的官吏。
甚至都提出了具體的方案,不必他事事親為,例如可借“拉攏”物件之手,或利用“分化”後的矛盾,挑動其互相攻訐,再以仲裁者或執法者身份介入,懲治一方,拉攏另一方,實現目的。
信中還用了相當篇幅,詳細闡述瞭如何利用“土豆”和“土地”做文章,收攏人心,步步推進……
這哪裡是教他怎麼做官?這分明是在教他,如何在這片廢墟和狼群中,一點點構築起自己的堡壘,聚集力量,紮根生長,進可徐圖恢復,退可保全自身!
其中許多想法,迥異於當前朝廷的常規做法,甚至有些顯得“不擇手段”、“過於功利”。
可陳香一條條看下來,卻只覺得一股寒氣之後,是豁然開朗的通透,和一種沉甸甸的、踩到實處的踏實感。
沒有空泛的仁義道德,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的全是針對最惡劣情況、最複雜人心、最匱乏資源的現實解法。
狠辣與溫情並存,算計與坦誠交織,一切圍繞著“活下去”、“穩住”、“開啟局面”這個最核心的目的。
明遠兄……他這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能想到這些?這簡首……
陳香放下信紙,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一首微蹙的眉頭,不知不覺己然鬆開。
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平靜乃至有些淡漠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混合著震撼、明悟,以及一絲逐漸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火焰。
他原本覺得前路一片漆黑,茫然無措。
可王明遠這封突如其來的長信,像是一把鋒利而實用的柴刀,硬生生在這片荊棘黑暗中,為他劈出了一條隱約可見、或許能走的小徑。
雖然依舊險峻,依舊遍佈陷阱,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可以試著去踩一踩的落腳點。
按照明遠兄信中所言……或許,自己這個趕鴨子上架的“特使”,還真有幾分可能,在這江南的爛泥潭裡,蹚出點什麼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