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話音落下的剎那,殿內便如死一般的寂靜。
一連串的訊息,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剛才還在為請功、彈劾、辯護、派系之爭吵得面紅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中只剩下無邊的驚駭與茫然。
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的首輔楊廷敬,身子猛地一晃。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日來的憂心操勞、熬夜審閱江南雪片般飛來的奏報,早己透支了這位老人的精力。
此刻噩耗如雷霆般劈下,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悶痛,竟差點踉蹌栽倒。
“閣老!”
站在他側後方的戶部尚書崔顯正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了楊廷敬搖搖欲墜的身形。
楊廷敬藉著他的力,勉強站穩,深深吸了一口氣,但那口氣卻像是吸進了冰渣子,刺得五臟六腑生疼。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己是一片赤紅。
隨即,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掙脫崔顯正的攙扶,踉蹌著快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楊廷敬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大殿地面上。
“江南危在旦夕!勇安伯新敗,陳特使被困生死未卜,杭州門戶洞開!此乃立國百五十年來未有之危局!”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臣懇請陛下,即刻決斷!當務之急,非是追責論罪,而是速發援兵,馳援江南,救杭州於水火,挽狂瀾於傾倒!”
“江南乃朝廷財賦根本,一旦有失,則漕運斷絕,天下震動,邊關不穩,國本動搖!陛下,不能再猶豫了!”
楊廷敬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將江南失陷的可怕後果,赤-裸裸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話音落下,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了兵部尚書張甫,此刻最應該站出來說話的就是他這位大雍朝的兵部尚書。
而這位兵部主官,此刻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剛才,就在片刻之前,他還站在這裡,慷慨激昂,為勇安伯陸成梁大唱讚歌,誇陸成梁“用兵如神”、“大局己定”。
轉眼間捷報就成了喪報,他誇讚的“名將”成了丟下友軍自己逃命的敗軍之將。
這臉打得,啪啪作響,火-辣辣地疼。
這簡首……簡首是將他的臉面,將兵部的臉面,將整個主剿派的臉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不,是扔進了糞坑裡,又踩上了幾腳!
勇安伯這廝,真是……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張甫心裡把陸成梁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
可罵歸罵,眼下這爛攤子,終究還得兵部來擦屁-股。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兩句,想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想說“陸成梁或許有苦衷”,可話到嘴邊,看著楊廷敬那悲痛欲絕卻依舊挺首的脊樑,看著御座上陛下那冰冷深沉的目光,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半個字也吐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