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風聲呼嘯,火把噼啪作響。
王明遠站在垛口前,身影被火把的光芒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斑駁的城牆磚石上。
連日的殫精竭慮加之今日的鏖戰、收攏難民,讓這個年輕的官員此刻臉上甚至都沒什麼血色,也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依舊明亮,甚至更加堅定。
他知道,石大龍這番話,可謂是毒辣至極。
不是那胡編亂造的毒,而是半真半假、專往人心裡最軟最疼處捅的毒。
它不完全是謊言,甚至還混雜了不少血淋淋的真相——胥吏如虎、豪強如狼、賦稅沉重、賑災糧被貪。
它還描繪了一個“殺貪官、分田地、同富貴”的誘人圖景,聽起來比現在這搖搖欲墜的朝廷有希望。
更狠的是,它點出了陳子先的困境——連陳子先那樣的好官,朝廷都保不住,都要他去送死。
這些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進這些身心俱疲的守軍心裡,扎進那些剛進城、驚魂未定、對未來充滿恐懼的流民心裡。
你們在為什麼拼命?值得嗎?你們為什麼變成這樣?還有希望嗎?
王明遠緩緩吸了口氣,冰涼的夜風灌進肺裡,讓他更加清醒了些。
他也知道,此刻,他必須回答。
不是為辯個輸贏,是要把這些人心裡那點幾乎被澆滅的火星,重新吹燃,不能徹底熄滅。
他上前一步,手扶住冰冷粗糙的垛口青磚,緩緩開口道:
“說完了?”
簡單的三個字,語氣平淡,卻讓躁動的城牆為之一靜。
他目光掃過城下黑壓壓的賊軍,掃過馬背上那個肌肉虯結的石大龍,最後緩緩掃過城頭上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迷茫、或恐懼的臉。
“你說你當過兵,知道當兵的苦,知道百姓的難。”
王明遠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就該知道,兵匪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兵,再苦再難,刀口對外,保的是身後家園父老!
匪,無論打著什麼旗號,搶的是自己同胞,禍害的是桑梓故里!”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凌厲:
“你說江南糜爛,是貪官汙吏所逼,朝廷無能所致。這話,對,也不對!”
“貪官汙吏該殺,朝廷積弊該除,這沒錯!我王明遠在朝為官,從未否認,也一首在做!陳子先陳特使在杭州府時,也是在做!”
“但這——”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外遠處那些影影綽綽、在賊軍驅趕下哀嚎的流民營地方向,聲音因激憤而微微發顫。
“是你們拿起刀,砍向自己父老鄉親的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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