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弘文殿裡,今日正好是大課,空氣裡浮著淡淡的墨香和薰香混合的氣味。
幾名身著儒衫、鬚髮皆白的翰林院老學士輪流坐在上首,聲音或洪亮或低沉,講述著經義典章。
底下坐著的,是幾位尚未出宮開府的皇子、皇孫。
蕭承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筆,面前攤開的書頁上,硃批的筆記工工整整。
可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窗外是宮牆的一角,灰撲撲的,襯著慘白的天光。
不知怎的,今日從早起,他心裡就莫名地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留下幾道凌亂的墨痕。
“皇兄可是身體不舒服?”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關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蕭承乾回過神,側過頭,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是蕭承煜,如今的太子,就坐在離他不遠的位置。
這孩子比自己小几歲,穿著杏黃色的常服,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盡的稚氣,但眼神很清正。
蕭承乾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低聲回道:“無事,許是昨夜沒睡好。”
他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書頁,心裡卻像開了鍋的水,翻騰得更厲害了。
要說他對這位新立的太子、對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叔沒有半分芥蒂,那是騙鬼。
皇位本該是他父皇的,就算父皇不在了,按“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老規矩,論資排輩,也未必輪得到靖王一支。
可如今,人家是君,他是臣,是寄人籬下的前太孫。
這份落差,像根刺,時不時就扎他一下。
但奇怪的是,短短一兩個月在弘文殿一同聽課的相處下來,他對蕭承煜,卻實在討厭不起來,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這小子,好像從來沒拿那種“你得夾著尾巴做人”的異樣眼神看過他。
私下裡碰見,打招呼就是“皇兄”,問功課就是討論,聽說他前幾日染了風寒,這小子下學後還特意讓身邊的小太監送給他一罐宮裡新制的蜜漬金桔,說是潤喉。
一開始,蕭承乾心裡冷笑,覺得這新太子要麼是蠢,要麼是裝。
皇家哪有真兄弟?他爹先太子當年對幾個兄弟,那也只是表面和氣,背地裡不知多少互相算計和臆測。
可時間稍長,他就發現,蕭承煜好像真不是裝的。
課堂上,老學士提問,這小子反應極快,經常能舉一反三,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連最古板的周學士都捻著鬍鬚點頭。那份聰明勁兒,是實打實的。
而且,他也知道,蕭承煜平日還得在東宮接受單獨的教導,由那位傳奇的王明遠王大人親自指點功課,只有逢初一、十五這種大課,才會來弘文殿和大家一起聽講。
能得王明遠王大人親自教導的人,能是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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