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讓更多人心落到肚子裡的,是十天後,杭州府西城,那個由幾家被查抄的豪強織坊合併、經過簡單修葺後掛上“杭州府國有第一織造坊”牌子的地方。
那裡自掛牌起就每日傳出的“噔噔”的織機聲,而今日,則是第一次發放“計件工錢”的日子。
林木蘭帶來的新式織機,和本地蒐集修復的舊織機一起運轉。
招募來的織工,有原本作坊裡的老師傅,也有手腳靈巧的婦人,甚至有幾個半大孩子做學徒。
他們按照總社下達的花樣和要求織綢,每織好一匹,經驗收合格,就能當場按品級領到工錢。
不是以前那種年底結賬、還可能被東家以各種名目剋扣的工錢,是實打實的、織一匹就能拿一匹錢的現錢!
發工錢這日,織坊門口排起了長隊。
第一個領到錢的是個西十多歲的老師傅,姓蔣,以前就在沈家的織坊幹活,手藝是頂尖的,但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他捏著手裡那串比預想中多了不少的銅錢,手有點抖,抬頭問發錢的賬房先生:“這……這真是給我的?沒算錯?”
賬房先生笑著指了指牆上貼的工價表:“蔣師傅,您織的是上等杭綢,一匹就是這個價,白紙黑字寫著呢。您手藝好,織得快,自然拿得多。”
蔣師傅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銅錢,又抬頭看看牆上那清清楚楚的表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銅錢緊緊攥在手心,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走了,背似乎比來時挺首了些。
後面排隊的人看到這一幕,眼睛都亮了。
等他們自己也領到或多或少的工錢,摸著那還帶著體溫的銅板,心裡那份長久以來的惶惑和空虛,彷彿被一點點填實了。
原來,靠自己的手藝,真的能踏踏實實拿到該拿的錢。
原來,王大人說的“不一樣”,好像是真的。
民心,是一點一點焐熱的。
王明遠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他耐心地等著,推動著。
土豆和其他搶種的作物在田裡一天一個樣,雖然遠談不上茂盛,但綠色終歸是染遍了視野所及的土地。
以工代賑的工程還在繼續,殘破的城牆被一點點修補起來,坍塌的房屋清理了,堵塞的道路和水渠被重新疏通。
更重要的是,走在街上,田間,人們臉上的表情不再只是麻木和絕望,開始有了生氣,有了細微的表情。
甚至偶爾能聽到孩子的笑鬧聲和大人的呵斥,那是生活重新有了煙火氣的跡象。
但王明遠心裡那根弦,從未真正放鬆過。
他知道,眼前的安穩,只是杭州府及周邊數縣,只是江南龐大殘軀上一小塊剛剛止血的傷口。
江南大部分地方,依然在流血,在潰爛。
裂地天王的主力還盤踞在姑蘇、湖州一線,太湖上還有水匪出沒,更遠的州府音訊不通,不知是何光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偶爾會想起前世這句話,用在此時此地,竟無比貼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