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乾越說聲音越高,這幾日壓抑的情緒彷彿找到了宣洩口。
“我不怕危險!也不懼刀箭!只要王大人允准,我願親至兩軍陣前,將那日承天門上所言,再對江南萬千百姓說一遍!
告訴他們是哪些人在背後搗鬼,是如何害我母妃,如何欲置我於死地,又是如何將江南拖入這無邊戰火,讓他們家破人亡的!”
“流言如沙上城堡,見不得真光!只要我站出來,他們那套蠱惑人心的說辭,必不攻自破!
屆時叛軍人心渙散,底層被裹挾的民眾看清真相,或可倒戈,或可離散,賊首便成孤家寡人,剿滅易如反掌!”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明遠,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這是他想了很久的法子,首接,猛烈,用他自己這個“先太子遺孤”的身份,去砸碎對方的謊言基石。
他相信,只要操作得當,一定能動搖叛軍根基,為朝廷大軍創造絕佳戰機。
他甚至己經想好了要說的話,要如何痛斥,如何揭露,如何讓那些被矇蔽的百姓幡然醒悟。
然而,他說著說著,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後漸漸止住。
因為他發現,對面的王明遠,從始至終,都很平靜。
沒有讚許,沒有激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太多波動,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平靜,像一盆溫吞的水,澆在了他燒得正旺的心頭火上,讓他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不安和……自我懷疑。
難道……自己說的不對?
王明遠等他完全停下了,才抬起眼,看向他。
眼神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長輩看著急於表現、卻未得要領的晚輩時,那種混合了理解與耐心的神情。
“殿下說的,是朝中不少大臣的看法,也是兵部歷來剿匪平叛的常例。”
王明遠緩緩開口,沒有首接否定他,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雷霆掃穴,擒賊擒王,澄清謠言,動搖其本。從兵法、從朝局來看,都沒錯。”
蕭承乾心頭微微一鬆。
但王明遠話鋒一轉,接而問道:“那依殿下看,如今江南,是鐵了心要造反、與朝廷不死不休的反賊多,還是活不下去、或被矇騙、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從的亂民多?”
這個問題不難。
蕭承乾幾乎不假思索:“自然是亂民多。真正有心裂土稱王、或是與朝廷有深仇大恨的,無非是少數賊首,以及他們麾下一些積年悍匪、亡命之徒。
絕大多數,應是受災後無糧可食、無家可歸,又被賊人蠱惑或脅迫的普通百姓。”
這一路南下的見聞,城破後荒蕪的村莊,道路旁無人收殮的屍骨,還有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零星流民……都在告訴他這個答案。
“是啊,亂民多。”王明遠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裡也多了一絲沉重。
“那殿下可曾想過,若依雷霆掃穴之策,火炮轟鳴,火銃齊發,大軍衝陣之時……炮彈和刀槍劍戟,可分得清誰是反賊,誰是亂民?”
蕭承乾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